沉默比暴雨更沉重。
那重量压在梁的肩头,像一副浸透雨水的铠甲,落在一个本不该承受它的孩子身上。
梁缓缓站起身。
脚步还有些笨拙。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属于孩童。
他伸手按住屈的肩膀。
“我来做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他抬起头。
“屈会成为惩戒敌人的龙。”
“而我——”
“会成为守住一切的盾。”
烛火自下而上映亮他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不像个孩子。
更像一位尚未长成的将军,在未来投下的影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划过肺腑,又随着呼吸离开身体,最终化作一句誓言。
“我以外祖父的血起誓。”
“无论披着绸缎,还是穿着铁甲——”
“任何叛徒,都休想再跨过我项家的门槛一步。”
就在那一刻。
月知道,儿子的童年已经死去了。
而亲手举起刀的人——
正是她自己。
那些话语仿佛在梁身后关上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门的另一边,再没有游戏。
没有纸鸢。
也没有那些简单而平凡的梦想。
他的梦里不再有风筝。
只有城墙。
潮湿、巍峨、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终结的城墙。
它们存在,不是为了守护生命。
而只是为了拖延痛苦降临的时刻。
走廊外。
阴影之中。
燕静静听着。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们给予孩子的,并非传承。
而是一场诅咒。
一场披着责任、鲜血与记忆外衣的诅咒。
战争或许会杀死他。
可这一切——
却会活得比他更久。
长廊冰冷刺骨。
雨水从敞开的回廊与露台间不断灌入,火把在风中摇曳,将猩红色的光浪与扭曲的阴影投上墙壁。
那些影子远远望去,竟像一具具悬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缓缓摇晃。
燕离开门口,来到露台边。
冯与项老将军正站在那里,俯瞰城外的围困大军。
“听见那孩子的话了吗?”
老将军低声道。
“他舌头上的锋芒,和他外祖父一模一样。”
“可李园还在郢都逍遥快活。”
“而我们却在这块石头里慢慢腐烂。”
燕握紧剑柄。
不是因为勇气。
而是因为无力。
被雨水浸湿的皮革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呻吟。
“李园没有在笑。”
燕说道。
“他在计算。”
“他在等王翦替他完成那些肮脏的事。”
他望向远方。
暴雨模糊了视野。
秦军营寨化作一片黑色阴影与黯淡火光交织而成的海洋。
仿佛无数尸体正静静躺在那里。
等待被允许重新站起。
“他以为自己能借秦国这支笔——”
“抹掉我们的血脉。”
“那王翦呢?”
冯问。
“王翦是锤子。”
燕回答。
“而李园——”
“才是握着钉子的人。”
至于楚国。
不过是被夹在两者之间、无法动弹的木板。
“他们营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冯皱眉。
“六十万人,像是在喝茶一样等着。”
“那是一座决定耐心等待的山。”
项老将军低声道。
雨幕深处。
数不清的火把若隐若现。
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