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走出校场。
众将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们披着甲胄,神情却像一群行走的亡魂。
整座校场覆着一层发黑的泥浆与潮湿灰烬,脚步踩下去,便扬起刺鼻的气味——翻开的泥土、陈旧的汗味,还有被寒冬吸进土地里的干涸血腥。
王翦从来不需要一场壮烈的决战。
他要的,是一场漫长的消耗。
他知道,神话从不会死于刀剑。
神话会死在没有粮草的时候。
死在无法呼吸的时候。
死在被逼着,在活下去和坚持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
士兵们的面容因疲惫而深陷。
头盔下,那双眼睛泛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光。
那是只有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冯与老项将军走到燕身边。
三人站在一起,围成一个指挥的圆圈。
却更像一场活人的葬礼。
“将军。”
冯拔剑出鞘。
铿然一声,仿佛连沉默都被划伤。
“王翦下令缓慢推进。他们不会强攻。”
“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我们碾碎。”
“这是李园最喜欢的手段。”
老项将军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让敌人活活窒息在绝望里。”
“王翦是那只手。”
“而李园——”
“才是握着绞索的人。”
燕望向空空如也的粮仓。
望向那些已经褪色破损的军旗。
沉重的风吹过。
旗帜边缘残破的丝线微微颤动。
风里混杂着远处秦军篝火的味道。
整座山谷,都被那片火光包围。
像一片埋葬亡魂的星河。
燕抬起手。
淡淡下令:
“把撤退地图烧了。”
众人一怔。
却没有迟疑。
火焰缓缓吞噬羊皮卷。
山道。
关隘。
退路。
一切都在火光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作灰烬。
从这一刻开始。
他们再无归路。
只有向前。
燕望着那团火。
声音平静,却比刀锋更冷:
“那就斩断这根绳子。”
“冯。”
“老将军。”
“今日,我们不是为了赢下一场李园早已卖掉的战争。”
“我们是要让秦国记住——”
“为何项氏,让他们花了一千年,才敢说征服。”
话音落下。
燕缓缓拔剑。
青铜剑沉重得像是在咬噬他的手臂。
剑锋发出低沉的嗡鸣。
古老。
苍凉。
仿佛这柄剑,记得所有还未清算的战争。
燕从未准备赢。
他准备成为一场火。
一场烧尽自己,也不给敌人留下灰烬的火。
一场足以抹去秦国地图的火。
哪怕最终熄灭。
也要成为一笔——
无人能够计算的损失。
因为有的人活着。
是为了建立帝国。
而有的人生来——
只是为了告诉他们。
建立帝国。
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忽然。
秦军阵中。
一声战鼓响起。
沉重的鼓声沿着山脉滚落。
像一块巨石坠入深渊。
回音在浓雾中不断扩散。
最终,化作一种怪物般的脉搏。
盾墙迈出了第一步。
那不是脚步声。
而是一声轰鸣。
整个启南的城墙都在震动。
尘封数百年的灰尘,从砖缝间簌簌落下。
王翦的黑色洪流。
终于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爬上山坡。
外层包围圈,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