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城的雨季似乎格外漫长。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老城区斑驳的青石板路,也敲打着茶室窗棂上凝结的薄雾。
许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温热的瓷杯,目光有些涣散。自从上次与虞以桉那次剖心剖腹的谈话后,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引以为傲的智谋,精密的布局,对“拂晓资本”的野心,统统成了一地鸡毛。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给了一份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感情。
茶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潮湿的风和一丝年轻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虞以桉走了进来。他剪了更利落的短发,发梢微微泛着亚麻色的光泽,穿着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与几个月前那个被书独南吓得瑟瑟发抖、只会哭唧唧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熬夜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狡黠。
“许总,等久了吧?”虞以桉大大咧咧地坐下,动作间没了以前的畏缩,反倒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潇洒。他熟练地从许辞手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
许辞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曾经利用过这个单纯的少年,将他当成撬动虞以凡的杠杆,甚至不惜将他推入险境。如今,看着这张毫无阴霾的脸,许辞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早了。”许辞的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虞以桉明亮的视线,“说吧,找我什么事?”
上次分别时,虞以桉那句“别再折腾了,我哥挺好的”犹在耳边。许辞以为,这会是他们的诀别。他打算彻底退出,甚至已经在着手解散“拂晓资本”在国内的部分业务,准备灰溜溜地滚回大洋彼岸,从此再不踏足这片让他颜面扫地的土地。
可没想到,虞以桉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虞以桉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才懒洋洋地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许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谢我当年把你当棋子用?还是谢我差点把你和你哥害死在澳城?”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颓丧。那个曾经在商界翻云覆雨的许辞,此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羽毛凌乱,眼神灰败。
“哎呀,那都过去了嘛。”虞以桉却浑不在意,甚至伸出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许辞的鞋尖,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没大没小的亲昵,“谁还没犯过错呢?再说了,要不是你,我估计现在还傻乎乎地在S城混吃等死,被我爸和那个后妈当提款机使呢。”
他顿了顿,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在南方那几个月,虽然苦,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能靠自己活下去。我学会了怎么跟地头蛇打交道,怎么一个人搞定租房合同,甚至怎么在没钱的时候去夜市摆摊。许辞,是你把我扔出了那个金丝笼,虽然初衷不纯,但结果……我挺感谢的。”
许辞怔住了。他看着虞以桉那双坦诚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有历经风雨后的豁达与成长。他曾经以为,自己给这家人带来的只有灾难,却没想到,阴差阳错间,竟成了虞以桉蜕变的催化剂。
“你……不恨我?”许辞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恨啊。”虞以桉耸耸肩,表情却轻松,“以前恨得牙痒痒。但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多累啊,还得天天想着怎么报复你。我现在忙着赚钱,忙着享受生活,哪有空恨你?”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些,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在氤氲的茶雾后,显得格外生动:“再说了,比起恨,我现在更好奇。”
“好奇什么?”许辞下意识地问。
“好奇你啊。”虞以桉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物种,“许总,你这么聪明一个人,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结果呢?为了我哥,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你说,你是图啥呢?”
许辞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偏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图个教训。”许辞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