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苏清砚的心上。
“我怕死,更怕活着。”
“活着要裹脚,要嫁人,要生孩子,要像嬷嬷那样,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死了……或许就解脱了吧。”
苏清砚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沈令微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要么会像小翠一样疯掉,要么会像那些女鬼一样,变成这栋楼里的又一个怨灵。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小翠的声音。
苏清砚猛地坐起来,冲到门口。
只见隔壁的门开了,两个仆妇拖着小翠走了出来。
小翠的脚上缠满了带血的布条,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
她的脚烂了。
那是裹脚最常见的后果——感染、溃烂、坏疽。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这几乎是绝症。
“吵死了!”老嬷嬷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小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拖去柴房,别脏了楼里的地。”
“嬷嬷,她还有气……”一个仆妇小声说道。
“有气又怎样?”老嬷嬷冷哼一声,“大脚女人,留着也是祸害。死了干净。”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仆妇们拖着小翠,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苏清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浑身发冷。
这就是命。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因为一双脚,被轻易地抹去了。
苏清砚转头看向沈令微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沈令微正坐在床边,看着小翠留下的空床,发呆。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口枯井。
苏清砚知道,小翠的死,给了沈令微最后一击。
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沈令微的房门。
沈令微被惊动,猛地回过头。
看到是苏清砚,她眼中的惊恐稍微褪去了一些。
“你是谁?”沈令微的声音沙哑。
“我是苏清砚。”苏清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沈令微惨然一笑,“你怎么帮我?你能帮我裹脚吗?你能帮我嫁人吗?”
“我不能。”苏清砚摇了摇头,“但我能让你不裹脚。”
沈令微愣住了。
她看着苏清砚,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不裹脚?”她喃喃自语,“不裹脚,那还是女人吗?”
“女人不是靠脚定义的。”苏清砚抓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女人也是人,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心。你的脚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被折断的。”
“可是……可是嬷嬷说……”沈令微的眼泪流了下来,“嬷嬷说,不裹脚,就嫁不出去,就会被人笑话,就会连累家族……”
“那是骗你的!”苏清砚厉声喝道,“那是男人为了控制女人编出来的谎言!你看看那些女鬼,她们裹了脚,嫁了人,最后还不是死在这里?她们的脚小,可她们幸福吗?”
沈令微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小红,想起了那些在井里徘徊的亡魂。
她们确实不幸福。
她们甚至没有活过。
“那……那我该怎么办?”沈令微无助地看着苏清砚,“我已经裹了脚,骨头都断了……还能变回去吗?”
“能。”苏清砚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想,就能。”
“可是我怕……”沈令微缩回手,抱着头,“我怕疼,怕死,怕嬷嬷……”
“我也怕。”苏清砚坐在她身边,轻声说道,“但我更怕变成她们那样。”
苏清砚指了指窗外。
“你看,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水,有花有鸟。女子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读书做官。她们不用裹脚,不用嫁人,可以活出自己的样子。”
“你想去看看吗?”
沈令微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天空。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对自由的渴望。
“想。”她轻声说道。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重,像是一层湿冷的尸衣,紧紧裹住了绣鞋阴楼。
苏清砚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惊醒。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某种幼兽在濒死前的哀鸣,尖锐、绝望,穿透了厚厚的木板墙。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骨头没断,怎么成型?今日必须把大脚趾掰过来!”
苏清砚猛地坐起,眉心的银簪滚烫。她迅速穿好那身粗布麻衣,推门而出。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孩,她们大多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脸上带着麻木的惊恐。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刑房”传来的。
那是绣楼里最恐怖的地方,平日里门窗紧闭,只有裹脚最关键的几天,才会打开。
苏清砚混在人群中,透过半掩的门缝向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