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十一月,天气转寒,而孙策已经有月余没有收到周瑜除捷报外的其他私人信件了。
他再见周瑜,是在册封日的晚宴上。
册封日是提前算过的吉日,难得天朗气清的日子,曹操为表重视,刻意派王誧来送封他为吴候诏书。
建安二年时,也是王誧给他送来一封袭承父亲爵位的诏书,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了,只记得彼时正值炎夏,阳光刺得自己几乎睁不开眼睛。而此刻王誧立于坛前宣读诏书,祭坛烟雾袅袅,同样熏得他睁不开眼。
孙策接过诏书,郑重叩谢,再看诏书上的“讨逆”二字,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前世他接过这个名号时,胸中充满的是未知与勇气,再回想时已恍如梦境;而等此刻再接过,手上的简牍早已铺陈成一条走向许都的路,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夫讨逆者,奉辞罚罪之谓也——孙策有点不爽,袁绍与曹操鏖战在即,讨逆两字的意思,溢于言表。
他下意识抬头去找周瑜,然而座下人才济济,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对方的身影,他又仔细看了看,依旧没有找到。
数不清的人对他躬身行礼,孙策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他们俯下的脊背,平直地铺成他向前走的大道,这副场景他曾透过父亲的肩膀看到,也曾透过旒冠看到,如今又回到起点,透过这份诏书看到。
仆从突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王誧拿过金印和紫绶,递给孙策时脸上堆着真假难辨的笑,金印印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龟,拿在手里甚至有些压手,连带着把军帐里的那张舆图一起压在了他手上。
“主公,请随我前去更衣。”侍从小声提醒,孙策才把金印收起来,再抬头时,脸上已经不见恍惚。
册封礼实际并不繁琐,孙策更衣完毕,向北方行大礼谢恩后,时间也才过去一刻钟,他本想趁典礼结束时前去找周瑜,但等他与王誧一番虚以委蛇再出来,周瑜早就离开了。
回到府内时所有东西都陈设一新,窗上贴满各式贴花,连回廊深处都挂上了红色的纱制笼灯,孙策路过中厅时,孙权正指挥仆从把两盏巨大的连枝灯摆放在两边,厅内只有孙权指挥的声音,仆从只是安静照办,一切依旧井然有序。
孙策本想去周瑜府上坐坐,又觉得周瑜不告而走或许是有其他事务,只想等晚宴时,再和周瑜细细交流。他把金印和紫绶放在桌上,盯着龟钮出神,窗外孙翊和孙匡的嬉闹声传来,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金印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傍晚孙策再回到中厅时,远远看去就已见灯光,孙权领着众人站在厅口,等他前来赴宴,连枝灯已尽数点亮,灯光映得厅前的也恍如白昼,孙策在人群中逡巡,终于看到周瑜,此刻所有人都微笑着看自己走来,唯有周瑜低着头,等孙策走近才抬头迎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