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执法办案区。你来吧。”

江黎挂断电话，几乎没有思考，衣服抓过来套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往外冲。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点发软，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攥出了汗。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抖。

车开了，她靠着座椅，把手压在膝盖上。掌心冰凉，指尖却在发烫。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眼眶发酸，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南疆区公安局，执法办案区。

审讯室里，梁晓哥和常宁正在负责对谢景哲的审问。

常宁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压迫感：“阐述你和被害者的关系。”

谢景哲靠在椅背上，垂着眼。他的手指交叉着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唯一藏不住的、在用力的地方。

“没关系。”他说。

声音很轻，但不是冷漠。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被继续推进死角的疲惫。

常宁皱了皱眉：“如果你不配合，你知不知道以现在我们手中掌握的证据，我们可以直接逮捕你，根本不需要你的承认，直接可以给你判刑。”

谢景哲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一下眨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东西。是权衡。

“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梁晓哥的笔“啪”地拍在桌上，身体前倾，手指直直地指着谢景哲：“那你说——那把枪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谢景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愤怒。有的是一种……梁晓哥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在看一个还在忙着找证据的法官。

“是陷害。”

他的语气很平。但这一次，他在“陷害”两个字上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会信，但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梁晓哥果然没有信：“就算是他要陷害你，指纹也不会凭空跑到那把枪上。你真的没什么好交代的吗？”

谢景哲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什么——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话。是一整串到了嘴边、但不能说出口的解释。

如果我告诉你那把枪为什么会有我的指纹，我就要先承认非法持有枪支。如果我说出龙场的事情，就会打草惊蛇，更多的人会死。我在这间审讯室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别人在外面流的每一滴血。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那层暗涌。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没有放弃，只是在等，“人不是我杀的。即使你们有所谓的证据，也不能一直扣留我。我要求见我的律师。在我见到我的律师之前，我不会提供任何线索。”

监控室里，江黎和一个年轻的男警察朱漾并肩站着，看着审讯室里的画面。

朱漾盯着谢景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有钱就是狂啊。杀人犯还能这么拽。”

他不知道江黎是谁。更不知道屏幕里那个男人是江黎的男朋友。

江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颤着。

朱漾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你看他那态度，好像进了局子跟进了自己家似的。证据都摆那了，还嘴硬。”

江黎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你凭什么说他是杀人犯？”她转过来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朱漾被那目光盯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呃——因为证据啊。枪上有他指纹，案发时间他在现场，听说他跟死者还认识……这不就有杀人动机了吗？就算他不认，也基本保释不了吧？”

“他不是杀人犯。”

朱漾一愣：“啊？”

“证据链还不完整。”江黎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他身上应该没有硝烟反应。”

朱漾挠了挠头：“可是开枪戴手套不就行了？那也不会有硝烟反应啊。”

江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这个”的无奈，但没有嫌弃，只是语速快了半拍：“硝烟反应不只是发生在手上。一旦开枪，就算戴了手套，衣服、头发、面部皮肤上也很容易被检验出来。除非他全身上下被包裹严实——但你看他的穿着，一件风衣，没有帽子，没有手套。而且据监控，他到了现场之后没有离开过。现场附近也没有发现可以丢弃伪装物的痕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证据链，不完整。”

朱漾张了张嘴，眼睛里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崇拜，又从崇拜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困惑：“江黎姐你好厉害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不过我怎么感觉……你这么不希望他是凶手啊？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朱漾笑嘻嘻的，等着江黎也笑一下，或者说一句“我当然不希望无辜的人被冤枉”之类的场面话。

但江黎没有笑。

她看着监控画面里的谢景哲。他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在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是我男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监控画面里的人听到。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朱漾站在原地，嘴巴慢慢张开，然后慢慢合上，最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完整的、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