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碰过，也不代表他开过枪。”

陆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坐回椅子上，靠进椅背里，像是忽然觉得很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黎的声音响起来，很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干净的地方捞出来的：

“队长，我会保留我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该有的公正和客观。我申请调查，不是为了包庇谁，而是想真实客观地还原案件的真相。”她看着他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在嫌疑人女友的身份之上，我首先是一名无愧于人民的人民警察。”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太清楚她这个表情了——那是她做了决定之后，谁都拉不回来的表情。

“我申请调回刑警支队，”江黎的声音更坚定了一层，“重新调查五年前的529事件。”

“可你别忘了你还有你的腿伤。”陆沉说。

“我早就说了，我可以克服。我可以参加考核。如果我考核通过，以我曾经的成绩，我完全有资格调回刑警支队。”

陆沉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风扇声。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转队申请表上——江黎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她这个人一样，不打弯，不回头。

“所以你是在跟我商量吗？”陆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江黎没有在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她站得更直了一些。

“请求队长批准我的申请。”

陆沉低下头，看着那张申请表。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批准人”那一栏的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落笔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在用力——用力把这三年，一笔一笔地收尾。

“陆沉”两个字写完，他顿了一下，然后在最后那一点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那一点，像一把刀。

斩断的，是他对江黎的最后一点执念。

他这辈子权衡过无数次利弊。只有这一次，他明知是输，还是下了注。

时间拉回两年前。

那一年，江黎因腿伤被迫调离刑警支队。所有人都觉得可惜，但没有人真的为她改变什么——除了陆沉。

陆沉，一个从小被教育“凡事要权衡利弊”的人。他做过无数次权衡：A方案和B方案哪个收益更高，留在这里和调去别处哪个更划算。他的人生就是一本计算精确的账本，从来没有亏过。

但那一次，他没有算。

他提交了跟着江黎一起去警犬大队的申请。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手续办下来的那天，他告诉自己：只是师兄对师妹的照顾。

但他心里清楚，这辈子，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算不清账。

到了警犬大队的第一天，江黎看到他，明媚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巧啊师兄，你竟然也会来这儿。”

他没有告诉她——不巧。不是巧。

他只是觉得，她在的地方，就是他想去的地方。

那时候他觉得，这一笑，一切都值得。

陆沉站起来，郑重地把转队申请书递回江黎手中。

纸张交接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松开了手。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等通知。”

江黎接过申请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透过那扇门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办公室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他不会放手。

起码，在他确定她那样傻傻坚定选择的那个人真的值得托付之前，他不会放手。

这也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想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