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卷,不过几页纸的厚度,林望秋的面色却越看越沉。
书中记载的不光是解决方法,还有后续可能发展出的病症。
高热不退,神魂尽失而亡。
林望秋的心悬在正中。他缓缓念出残本的最后几个字:“以亲生血脉作引……?”
乔逢夏坐在对面,面色同样不好看。
林望秋合了书,把它搁在桌面上,皱眉问:“能确定是师尊留下的吗?”
乔逢夏长叹一声:“我是翻完了门内的典籍,又从书箱里翻出来的。你知道,那书箱师尊从前还不许咱们碰呢。”
书箱里装了不少歪门左道,譬如魔修的修炼之法。
师尊在时从来不许他们开那书箱。后来师尊失踪,这箱子就归大师姐保管,后来师姐仙逝,又落在乔逢夏手里。
林望秋皱眉:“可,以亲生血脉作引?这难道不是说要……”
至少得有个亲缘血脉吧。
师姐已然去了,谢桐的生父是何许人,她从前从未透露过。
谢桐的病来得急,这几日连着失魂,还不知以后会如何发展。
“这就是师兄把你叫来的原因。”
乔逢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斩钉截铁道:“这办法不能用。先前既然你同师兄开了口,我自然要为桐儿的事给你个交代。可这魔修典籍上记载的方法,无异于叫我们赔上桐儿亲子的性命!桐儿他才多大?”
林望秋的嘴唇动了动。
乔逢夏又沉默一阵,道:“师兄知道你先前受过委屈。”
“这不重要。”林望秋道,“重要的是……桐儿他比我们想象中要成熟了。他放在凡间,已是能结亲的年纪。”
这个年纪,娶妻生子不足为奇。
“可……”
这孩子生下来的作用和平常的孩子不一样。
平常的孩子不过是盼它平安长大,哪有盼孩子生下来给它爹当药引子的?
这典籍虽是残本,凶险程度却是和招魂挫骨放在一起的。
乔逢夏摇头。
“师兄告知你,不是为了让一个无辜的坤泽以身犯险的!生育本就是鬼门关,更不要说是为了生一个注定要……要这样的孩子。”他道,“你是坤泽,你应当最清楚。”
林望秋问:“那桐儿日后还都不结亲了吗?他昨夜又不大好,我看他……怕是熬不了多久。”
乔逢夏一惊:“可乾元不是半年才来一次汛期?他刚刚分化,如今怎么会?”
林望秋点头:“如若他是个坤泽,此刻怕是已经殒命了。”
乔逢夏的心跳于修仙者听来有些过重,仿佛在林望秋耳边回响。
他不由得看林望秋。
林望秋坐在原地大大方方给他看,他又觉得不好意思,说:“可桐儿他是师姐的遗孤。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林望秋垂眸看杯中茶水,道:“这是自然。我先前答应过师姐。”
乔逢夏连忙道:“我们都答应过师姐!师姐走时我们说要替她照顾好桐儿,可,决不能是这样照顾!”
正直又一根筋的人总会最先想到糟糕的法子。
乔逢夏对林望秋看了又看,他站起来,很快又坐下。
他压低声音,近乎沙哑地问:“我先前与妙风派掌门见过。她属意让桐儿……”
林望秋猛然抬眸,斩钉截铁道:“你疯了。”
要是此时有个孩子长在他腹中,让他献出来给谢桐治病,他都要仔细斟酌一番。
更不要说是门派之间联姻!
乔逢夏深吸一口气:“是,是。你说得对,我疯了。我不该这样……”
林望秋抬眸看他。
今早他与乔逢夏见面,这个看起来总比实际年纪年长几岁的师兄又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次回来,他原本以为师兄私下里也已经稳重多了。
弄了半天,这副模样还是靠一张威严面孔装出来的。
“师兄。”林望秋忽然喊。
乔逢夏无措地看他。
林望秋声音里带着叹息,道:“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乔逢夏看着他,问:“这不会是你要说的遗言吧?望秋,师兄决不能没有你。”
林望秋忍不住笑了笑。
他实在貌美,这一笑,掌门朴素的房中正是蓬荜生辉。
“怎么会。”林望秋道,“只是这些年我不常回来,一直在外云游。桐儿虽挂在我名下,也是你和师弟在照顾。我这个做师尊的,这回见面第一眼也没能认出来呢。”
他嘴角弯起,声音中又有叹息:“桐儿不是当初那个小家伙了。”
头一回见的时候,谢桐刚到满月的年纪。那时候不过还没抽条的孟眠冬手臂长,看起来瘦巴巴的可怜。
乔逢夏带他更多,不知该作何感想,也只能说:“他是个大人了。”
可这件事,难道要谢桐他自己决定吗?
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在他们眼里,谢桐还是个孩子。
孩子能做出什么样天真的选择?
乔逢夏沉默片刻,道:“桐儿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同意的。”
林望秋只问:“没有旁的方法吗?”
乔逢夏看着他,只是摇头。
林望秋抿唇道:“我知道了。”
乔逢夏提醒道:“不能做傻事。”
林望秋笑了一笑:“自然不会。我心里有数。”
这件事,着实难办。
他心中沉沉地回到自己的院子,便见谢桐在院中劈柴。
空气中依旧没什么气味,林望秋却觉得有些热。
谢桐解了前襟,骨节分明的手中攥着一把斧头。
林望秋幻视先前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忍不住皱眉问:“你在做什么?”
谢桐像是才看见他,用衣袖抹了把汗,乐呵呵道:“劈柴啊。”
他脚边摞了一捆干柴,面前的木桩上还竖着半根木头。
林望秋一时语塞,心里更堵。
即便先前那样对他,这样一笑,看起来还是个没辟谷的小孩子。
难道让他送这样一个小孩子去送死吗?
可这件事真是……
谢桐又叫住他,问:“师尊昨夜里可听见什么动静吗?”
动静?
林望秋转头,面色如常地瞎说:“自然没有。你今早怎么会在院子中间睡着?”
谢桐心虚地摸摸脑袋。
“我修为还凑合,在院子里睡上一宿也没什么关系。没有打扰师尊就好。”
林望秋看着他,半晌,转头回房。
谢桐看着他的时候又是一脸无辜相,那张和他母亲有六分相似的脸上总是一派无辜。
师姐的确无辜。带来了谢桐,又孤零零地走了。
谢桐也的确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