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沫以单手撑地,缓缓站起。他后背的伤口因此开裂了,在大衣上洇出一片黑乌。血从额角流下,一滴一滴,染红了领子,然而青年站定,身形依旧笔直如枪。
他长叹一口气,随后不可置否地笑了。
“给,”苏子沫低低地说,抬手将35式和收缴的武器都按在舒懿怀里,只留下她那把白枪。“这个…借我一会儿。”
语气格外温柔。
舒懿怔了片刻,接过去的手指在抖,唇也在抖。
不知为何,有种刺痛在心里电般地一闪,寒冷彻骨。好像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要失去了,空落,轻飘。这里没有天空,她却觉得头顶炫目的灰白要压下来,喘不过气。
然而苏子沫忽地笑了,这样的境地里,他居然还开得出玩笑。
“哼……让我猜猜,接下来某步计划需要我活着?”
冉文瑶停顿片刻,柔柔一笑:“…不错。”
“那你需要优化一下对合作方的检验流程了。”苏子沫朝侧后方扫了一眼,遍地的尸体弹壳。
“当然,”冉文瑶摇了摇头,长睫一瞬,轻掩着口,话语中不无可惜:“他们能拿出一样的货,没想到是冒充……不过也罢,只要手里有东西,是谁都无所谓。你若死了,再寻其他就是了。”
“货?吸入式能力抑制剂——”苏子沫观察着她的反应,笑道,“还是……别的东西?”
冉文瑶脸上笑容消失了。
长久的沉寂笼罩了在场所有人,寒意透骨。舒懿瑟缩一下,心里却轻轻顿了片刻。
不知怎么,只见那道薄影苍白伶立在那里,她竟觉出了某种悲意,隐约的,淡淡凋零、失色,壁画一样。
这时舒懿看见她弯了眼,又笑起来,那悲意消失了。
“——你没必要知道。”冉文瑶笑容明丽,然而声音沉冷,带着说不出的酷寒和冷漠:“再见了,小先生。”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轰然巨响。
灯,灭了。
准确来说,所有白色方砖一齐在同时失去了光亮,黑暗里,机械响声隆隆震动,沉重有如一声巨兽的呼吸。
什么抬起了——
舒懿咽下一口唾沫,下意识往后暗退几步。脚跟抵住了冰冷的金属,她恍然大悟,那是甬道口大门合上的声音!
已入瓮中,退无可退。
终于,一点白光颤了一下,方砖渐次亮起。
光的波浪自脚下始,层层推进,舒懿猛地抬头看去,只见最后,波浪汇聚到远远的前方,那里,另一扇闸门俨然洞开。
原来轰声不仅来源于背后。它实际是两道门的声音,一道关闭,一扇开启,在黑灯瞬间重合,听起来就只有一声。
然后,她看到了无法忘怀的一幕。
闸门下,一个人垂首坐在铁座上,然而他不能被称之为人了。半具身体都是猩红的骷髅,与正常□□纠结融合在一起,栗色额发从仅剩小半块头皮上落下来,掩住了唯一完好的那只眼。
特制面罩和束缚带将他牢牢囚困在铁座上,下方却垫着柔软的毛皮。饲主显然格外珍重,唯恐他多受苦楚。
冉文瑶走到骷髅背后。
那怪物似有所感,嘎吱作响,僵硬扭过头去看她。他眼窝就只剩一个深洞了,黝黑无光,可是幽幽凝过来,像知道是她一样。
冉文瑶颤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去。手指细白,那么柔软,少女小心翼翼捧住那张丑陋狰狞的脸,仿佛去折一朵花。
她俯下身子,轻轻靠上他的额头,吻住他裸露的唇。
那种悲戚又浮现出来,那么轻,那么淡,滑稽而诡异,却割得人心脏生疼。
舒懿目不转睛盯着,惊惧之中,却不知为何,心里不是滋味。她下意识去看苏子沫,青年侧脸冷峻,无悲无喜,只是漠然注视这一切。
怪不得那么多人甘愿信从他。每当这样的时候,她都觉得,他气质有几分近似神祇。
绝不动摇,再无畏怯,纵然破灭也不屈悔。
心脏轻微回落,力量仿佛也流给了她,舒懿举起手中武器,紧咬牙关,严阵以待。
“铮”一声嗡鸣,身上束缚轰然解除,一根接一根地绷开。骷髅颤动起来,缓缓从铁座上站起。他仰起脸,以两个黑洞的鼻孔翕动鼻翼,嗅了几下。
舒懿悚然。他分明已不该有嗅觉了,只是在凭习惯做出嗅闻的动作,可骷髅猛然锁定了青年,眼洞放出诡异的红光。他两手握住一根似刀肋骨,狠狠拔出,骷髅矮身蓄力,带着弯刀飞腾起来,向着苏子沫的方向斩落!
青年缓缓吸气。
他气场却是静的,静到了极点。苏子沫单手握着那把枪,另一只手按在枪口上,动作分明要拔剑出鞘。
可他手中,哪里来的剑?
然而舒懿瞳孔骤然放大了,因为苏子沫真的拔出了剑,他从枪口抽出了一道淡蓝的气芒!凝锋为刃,青年睁眼的瞬间,剑锋随之而动,划破空气,横推出一条蓝线,笔直迎向骷髅手中的弯刀。
火花四溅,气剑格住了弯刀,金属震鸣声贯透颅顶,舒懿几乎眼前一黑。苏子沫被敌人力道震得退后,借势倒跃而出,随着动作,沿路一串红色绽开在地面上,有如淋漓在纸面的墨。
“你的伤——”
她心里一颤,瞄准骷髅的手指在发抖。
“不要怕,”青年声音很轻,温和而稳定,甚至带了一点笑意。跃出同时,他把枪抛回给了她:“我是人,搭档。”
“……”
你这种关头说冷笑话是离人很远了。
舒懿抬手抄住枪柄。然而苏子沫这么一搅,她竟也奇迹般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切换麻醉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