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皇上,就是如此,孙应丘在江府大闹了一场,随后便离开了。李乡君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什么多余的事也没有做,还劝那林姑娘要念您的好处呢。”曹永伏地叩首。
承平帝闻言大喜,“识得大体,好,朕果然没有看错她。曹永,此事你办的不错,再过几日点点那李令双,快些给林姑娘寻个新身份。我近些日子需避讳一二,等风头过去了,再去江府看看。”
曹永叩首领旨,俯首间神色无波。
他与李令双商事纠葛颇深,财路在即,方才回话,已然隐去大半实情。
御座之上,承平帝心绪沉定。
孙应丘耿直躁进,今日虽暗犯君威,却也彻底与江府结下芥蒂。此人日后若入阁辅政,恰好可制衡江氏权势,便是悬在江家头顶的一柄轻剑,可防权臣坐大、朝野偏倚。
身侧曹安低声恭言:“皇上圣明。”
曹永躬身退下,脚步方出殿门,殿外小黄门即刻跪伏通禀:“启禀皇上,内阁四阁臣联袂求见。”
承平帝眉峰微蹙,淡淡出声:“宣。”
须臾,四位内阁重臣循序入殿,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为首者,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郑观昀;侧立者,次辅、谨身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周獬;后列二人,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赵介然,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严世宁。
“臣等参见皇上。”
“平身。”承平帝抬手,“赐郑阁老座。”
内侍搬来圆凳,郑观昀谢恩落座,只坐三分椅面,腰背端直,姿态恭谨无半分恃功矜宠之态。
承平帝心中颇为满意。郑观昀当年力保他储君之位,如今身居首辅,却始终谦卑守礼、谨守臣道,是他最信任的老臣。
待众人站定,承平帝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一同入殿,所为何事?”
郑观昀静默不语,身侧次辅周獬率先出列,先拱手贺喜:“臣先恭贺皇上!去年天下多灾,天灾匪患接连不断,国库耗费巨大。”
“所幸今岁开春瑞雪遍降,润养万物,此乃上天感应君德、降赐祥瑞,是我大雍万民之福!”
承平帝面上含笑,心中却透亮。
这群内阁老臣,向来是先捧后奏、先扬后抑,好话说完,必定就是棘手难题。
果不其然,周獬话音刚落,赵介然即刻出列,神色肃然:“祥瑞虽现,边患未除。鞑靼屡犯北疆,朔州绥平、靖平二卫已然沦陷,镇平卫危在旦夕。”
“若镇平卫再破,胡骑便可长驱直入,撼动中原腹地。臣恳请皇上下旨,发兵北征,清剿鞑虏,安我北疆百姓。”
承平帝面色渐沉,语声带着几分沉郁:“前年、去年,北疆年年告急,朕也一次次调兵围剿。”
“今年还没接到朔州的急奏,赵爱卿便先上了这折子。鞑靼何以屡剿不灭?若是他们年年袭扰朔州,不如就地常设兵马戍守。”
赵介然垂首据实回奏:“塞北苦寒不生五谷。每岁二三月份,鞑靼青黄不接、畜粮耗尽,必南下劫掠卫所储粮。先皇年间便是如此,如今鞑靼羽翼渐丰,愈发肆无忌惮。”
“朔州土瘠地荒,无法军垦自给,边关粮草全靠北直隶转运。一旦大雪封路,粮道即断。守军无粮,将士困乏,边卫难守,岁岁告急,皆是难处。”
殿中静了片刻,承平帝沉声道:“朔州乃北疆咽喉,衔接塞北、横州,寸土不可弃。传旨,令周边卫所即刻驰援朔州,驱逐鞑寇,安定边塞。”
周獬闻言即刻上前,眉头紧锁:“皇上不可。去岁国库已然超支,今岁年初,衢州平匪、伊闵河赈灾、湘荆流民安抚,三笔巨耗叠加,已然远超去年下半年开支。此刻再兴兵北疆,便是寅吃卯粮,国库无以为继。”
承平帝转首看向严世宁:“工部造船、宫苑修葺,尽数暂缓。能否挤出银两,支撑此战?”
严世宁垂首躬身:“回皇上,前年市舶司造船款项,早已挪用于平彝乱、剿叛党。今岁工部已然停罢所有土木修葺,倾尽财力保造船工事。”
“若再挪款,在建两艘海船龙骨尽数报废,前功尽弃。日后市舶司无船出海,海外商税断绝,得不偿失。”
承平帝脸色铁青,声线冷硬:“那朕停烧御窑,裁撤内廷所有礼仪、宫中之用,能省几何?
严世宁不敢抬眼,低声回奏:“内廷所用,于军耗不过杯水车薪。何况这乃皇家脸面,不可废弛。”
承平帝语声沉厉,落于寂寂殿中,“笑话,朕的朔州都要丢了,朕的市舶司都要无船可用了,还有什么体面可讲!”
一语既出,满殿缄默,无人敢再言。
良久,郑观昀缓缓出列,俯身叩首:“臣等无能,不能为君分忧,请皇上罪责。”
其余三位阁臣齐齐躬身伏地,姿态恭肃,无声请罪。
承平帝遇到个软钉子,心中不禁冒火,但愣了半晌这才抿着嘴强压怒火道:“诸位爱卿请起,你们无罪,此事乃天灾人祸导致开支无度,与你们有何关系,还请诸位爱卿出些对策才好。”
郑观昀见皇上话软下来了,心知时机已到,这才起身说道:“臣郑观昀启奏陛下,如今朔州告急,朝廷无钱可用,此事宜缓不宜急,不若少量派兵马驰援朔州,解那朔州的围。”
“料想四五月天气回暖,鞑靼兵马自会退去,待那时再收复绥平,朔州两卫就会轻松许多。”
承平帝沉吟:“鞑靼当真会退?”
“朔州与鞑靼所在苦寒之地,鞑靼占据两卫不过是为掠夺,待到天气转暖塞北水草丰美,他们自会退去放牧,何况鞑靼人不事农桑,久占朔州缺乏根基,绝不可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