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局部外周神经永久损伤。固定肢体常年麻木、刺痛、知觉减退。雨天骨缝神经痛钻心。皮肤易溃烂,伤口永不愈合。免疫力永久断崖式下跌,极易诱发自身免疫病。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刺眼。
他会活着,健康地活着,完整地活着,但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折断宋惊阑的翅膀。
宋惊阑会有大好的前程,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在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里,每一步都是为了他的为来做铺垫,每一秒都为了以后的成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宋惊阑的前程不能因为林纾而毁于一旦,他不能那么自私。
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宋惊阑就是那几十万分之一。
曾经以为是上天亲手赋予的缘分在此刻成了悬在林纾头顶的那柄达摩克里斯之剑。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给他一个唯一的解,然后把那个解变成他最不能接受的答案。就像一个数学家在解一个方程,呕心沥血算了很久,终于算出来x等于什么,然后发现x是无穷大——理论上有解,实际上无解。
林纾在雨中走了很久,他的衬衫湿透了,粘腻的贴在身上。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回到宿舍之后,林纾换下了湿衣服,去洗了个澡。
还好最近宋惊阑很忙,他还有时间去准备自己要做的事情。
林纾坐在床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却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手边是他为了这次假期精心制作的计划,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林纾加班结束后趴在桌边一笔一划认真的写下来的。宋惊阑总是埋怨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学校里,那时的林纾总以为他们有一生的时间,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命运就想要给自大的他上一课。时至今天,他才明白时不待人的真正意义。
林纾坐了很久,屏幕进入了待机状态,房间也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原来是宋惊阑给他发了消息:“吃晚饭了吗。”
林纾久久的看着那句话,木然的将脸埋进手心。
曾经万分期待的事,曾经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成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林纾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指尖的麻木顺着神经蔓延,像无数细针在一点一点的扎进去。
被抛弃的时候,他没有怨恨过命运。挣扎求生的时候,他没有放弃过希望。甚至在没有被坚定选择的每一刻,他也没有真的怪过谁。
他从未想过退却,可是现在,林纾萌生了退意。
他放弃了,他自愧不如,他比不过命运的狠心。这世界仿佛从来就没打算给他一点希望。
究竟还要让他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如愿以偿一次?
为什么相爱要这么痛苦啊?
为什么已经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追寻一个美好的结局,最后剩下的却依然只有淋漓的伤口呢?
这个病在一夜之间就把两人的感情变成了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过去,却没有一片能照出完整的未来。林纾想把碎掉的玻璃攥在手心里,越用力却越觉得痛苦。
曾经引以为傲的感情在这一刻成为了压垮林纾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实太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纾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终于动了,起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一张名片。
这是临走时医生硬塞给他的,这医生也是学校医学院的老师,和林纾班主任认识,多少知道林纾的情况。
他不忍心见林纾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些,于是告诉林纾名片上是他之前读书时的一个学弟,对林纾得的这个病深有研究。虽然现在很难找到愿意捐献的人,但如果有他出手,林纾或许可以考虑一下用第一种方案治病。
不过医生也明确的告诉了林纾,他这个师弟之前经历过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已经很久不亲自参与手术了,只是平常自己研究材料,让林纾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纾道了谢,只告诉医生不要将自己的情况告诉其他人,然后才转身离开。
第一种方案……林纾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可能用宋惊阑的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和外周神经筋膜活性细胞,其他适配的人一定不愿意轻易捐献给他,他能做的,只有尝试一下第一种方案。
即便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但只要不用让宋惊阑替他承担代价,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得在宋惊阑发现这一切之前就躺在手术台上,而且必须在发病前进行这场手术。
林纾捏紧了名片,脸隐匿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