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上的人叫徐季青,最下面附上了他的住址。
晨光初透,街巷在饱足的暖意中苏醒。柏油路上再次变得繁忙起来,早点摊的热汽漫过梧桐枝叶,与沿街商铺陆续拉起的卷帘声、自行车的铃铛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喧嚣的烟火气再次覆盖了这座城市。
林纾没吃早饭就直接出了门。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目的地在远离闹市的郊区,是一幢隐匿在幽静之中的老房子,安静地立在梧桐与香樟的浓荫里,仿佛已被遗忘在尘嚣之外,只剩一片幽寂。
林纾敲了敲门,隔着大门,他听见一声温和的“谁啊”。
“我是从冯医生那儿过来的。”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
林纾推门走进去,一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桌子微微蹙眉,仿佛对什么事情很苦恼。
林纾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他是在跟人工智能下棋。
徐季青看见林纾,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的笑容:“你是……?”
林纾简要叙述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徐季青沉默两秒,脸上的笑容变得寡淡:“既然是冯医生推荐你过来的,那她应该也和你说过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手术台的事情了吧?”
林纾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
徐季青淡淡的开口:“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上手术台了吗?”
林纾摇了摇头。
“因为我最后一台修改基因的手术出了意外,那也是为了治疗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相关的手术,但我没有把人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就得了应激障碍,只要站在手术台上,就会想起那天的情形,然后状态就会变得很差,人也会恍惚。”
林纾沉默了。
徐季青缓缓把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语气平淡:“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联邦骨髓库,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大概能很快就……”
“不,不用了。”林纾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徐季青,他很快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促,于是又沉默下来。
徐季青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是家里人和你配型成功了,你不愿意让他们为你牺牲吗?”
毕竟好像只有家人才可能这么无私。
“不是……我只是想对我的爱人保密。我……不想让他担心。”
林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徐季青也没追问,往后轻轻一靠,随后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就浮现上来,似乎带着嘲弄,可眼睛深处却闪着奇怪光:“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你怕他接受不了?”
虽然剩下的话没直接说,但徐季青确实觉得林纾有点小心太过了。
这种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好接受,但毕竟已经发生了,既然人还活着,那就该尽最大的努力去解决它,而不是因为一厢情愿的担心不告诉对方。
徐季青曾经很不理解电影里那些身患重病却对爱人缄口不言的情节。在他看来,这种打着保护爱人的旗号单方面疏远对方、甚至是狠心结束关系的做法实在算不上深情。
如果真是相爱,又怎么会忍心用隐瞒与冷漠筑成伤害对方的围墙呢?即便走到了最后一刻,也该让对方知道真相。要不要分开应当由两个人共同决定,而不是一个人擅自替另一个人做选择,沉溺于自以为是的牺牲与感动。
这种沉默的守护不过是一场悲壮的独角戏而已,在感动自己的同时,却将对方隔绝在真实的痛苦与选择之外。它像一柄双刃剑,在刺穿自己的心脏之后,又悄然划开了另一颗毫无防备的心。
林纾沉默两秒,垂下眼皮,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将他和宋惊阑的配型成功的事情告诉了徐季青:“……之前一次偶然的检查,我爱人和我配型成功了。”
他没具体说明宋惊阑的名字和身份,只是拜托徐季青帮他把配型成功的这件事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徐季青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就确定他……你爱人就一定愿意捐献呢?既然你已经去过冯医生那儿,就应该已经知道捐献者捐献后的后遗症。”
林纾看着徐季青,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会的。”
他没再解释别的,似乎也觉得没必要解释。
这样的事情在外人看来确实如同天方夜谭。
人海茫茫,深爱彼此的人或许有很多,可真正愿意为对方押上自己整个人生、将往后余生都掷入未知风险之中的人又有几个呢?
更何况宋惊阑不是普通人。他手中握着的权力、名下流转的财富,早已构筑起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世界。这样的人本来应该有千百种方式规避一切不必要的牺牲——也正因这样,徐季青才不信宋惊阑肯为林纾牺牲,才觉得林纾的笃定是理智无法解释的执迷不悟。
可林纾了解宋惊阑,就像宋惊阑也同样懂得林纾一样。他们都感受到过对方的真心,也付出过自己的真心,穿透身份与表象,他们看得见彼此灵魂的底色。
如果现在躺在病床上等待捐献的人的是宋惊阑,那么林纾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决定。哪怕要付出健康、付出安稳的未来,他都会毫不迟疑的双手奉上。
他们深爱对方,早已超越了权衡利弊的本能,于是这道题无解。
如果一定要选择牺牲的那一个,林纾情愿是自己。
徐季青定定的看着他,似乎被他眼里的坚定震撼到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替你保密的。”
林纾站起身,最后客气地对徐季青道了谢:“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他转身要走,徐季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手术的事情我会考虑,或许我现在不能像巅峰时期那么得心应手,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尽力一试。到时候我会给你答复。”
林纾转过头,认真的重复了一遍谢谢。
他回到学校,情绪多少已经平复下来,但依然没多少睡意。
他抽出昨天没有完成的笔记,坐在桌子前认真的继续写起来。
这种时候,他需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的大脑暂时放空,不去想那些纷乱的杂念,要不然他怕自己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隔了一周左右,徐季青果然联系了他。
徐季青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给他做手术,两个人在咖啡馆见了一面,商议了一下具体的事宜。
林纾到的时候,就看见徐季青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正慢慢的轻啜一杯咖啡。
他没坐轮椅,以至于林纾还有点诧异:“你的腿……?”
徐季青笑了笑:“我的腿没事,就是身体太虚弱了,不能久站,所以就坐在轮椅上。今天天气好,我出来走一会儿,没什么事。”
林纾松了口气。
两个人沟通了一下手术的细节,既然准备采用第一种方案,那么他们必须要赶在发病之前进行手术。
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发病的时间无法确定,这正是这种病最糟糕的症状之一。运气好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病。运气差的,刚出生没多久就有可能因为这个病丧命。
不确定带来了巨大的变数,现在谁也没办法预测林纾什么时候发病。
所以他们必须要尽快手术,越快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徐季青感叹道:“得这个病的患者在联邦远远少于千万分之一,因为得病的人少,所以也没有针对这种病治疗的系统方法,就连筛选机制也不严谨。我只能说你能及时发现自己得病已经很幸运了。”
林纾淡淡笑了笑:“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至少前二十年我活的很自在。”
“是啊,至少前二十年你还活着。很多人直到死亡才被确诊是由于患了这种病导致的。”
两个人相视笑了笑。
徐季青想到了什么,问林纾:“你准备怎么瞒住你的爱人?这场手术很漫长,而且修改基因序列需要持续的时间,再加上后续的恢复期,你起码需要半年才能下地。”
林纾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很轻,一下子散在了空中:“……我会想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