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话的语气很淡,裴玉京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哄……哄啊?”
念无咎点头。
裴玉京几乎瞬间猜到他要哄的人是谁,强忍着打听的冲动,“不外乎投其所好吧,倘若收到喜欢的东西,想必多少能脸色好看些。”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殷师弟脾气挺好的,想来有话好好说就没事了。”
念无咎扯了扯唇角,没接话。
投其所好……殷明光什么都不缺,但若是提起最想要的,那便只有一样。
——修复灵根。
他告别裴玉京,轻飘飘地落在殷明光的营帐顶上。
如今他神魂尽归,过往之事便清晰起来。
宁为先:“为众生而死是一种荣耀。宁家世代皆行此道,天道为此赐予我们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天赋。你为何不肯?”
幼年的念无咎反驳:“天下苍生有多少人,难道我要像菩萨那样,人人都要我救,那他们自己呢?”
“我只愿护着我认可的人。”
宁为先:“如何去谈认可二字。”
“倘若世间真有一人,让我甘愿为他去死 ,甘愿成为他脚下的一具白骨,那我自然是认可他的。”
“世人皆苦,你不认同?”
“世人并非只会寄念于他人的蠹虫。人有心,有自我,修士有道,逆天而行者为何畏天?”
念无咎又说,“求人求己无用,方求神佛。为何我们要自以为是去‘拯救’?”
宁为先叱道:“心思狭隘,难成大事!滚去海崖面壁思过!”
此后数年,无论宁为先问多少次,念无咎都是这般回答。
灵气枯竭初具端倪之时,云渺书院与各大宗门前去试探幽阙,而后清澜剑宗建立。不久,当世第一剑修殷淮飞升。
此后修真界动荡数年,宁为先携众宗门修士强擒亲子,以亲母作要挟,逼迫宁长歌走进阵中充当阵眼。
从此修真界再无一人飞升,唯有凌云剑殷鸿祯有着“飞升”的虚名。
宁长歌改名念无咎,转为鬼修。
高阶鬼修需渡轮回,进阶大乘更是需要由鬼化人,由人作鬼,于人界九世修行。
念无咎其实并不在乎生死悲苦,偏偏在入轮回中遇见明光剑尊。
天启国便是初遇,而后便是李家村,彼时殷明光一直隐瞒身份,就连长相自始至终都只有惊鸿一瞥。之后的几世记忆被反复磋磨,竟是直到归墟遗迹后才把人认出来。
他结束轮回后神魂自动聚合,曾经替人修补灵根的红线自然也回归己身。
抽出来不难。
但“神魂”只是短暂借给殷明光的。若想让它永远留在灵根上便是逆天改命,需要一番布置。
念无咎听着营帐内浅浅的呼吸声,不禁莞尔。
这时地面砂石微微颤动,布下的阵旗骤然升起灵光。众修士本就只是打坐修炼,纷纷跳出营帐。
这秘境很快就要消散,为何灵光还这般稳定?
神识飞快漫开,却意外在东芜海底看见戴着金冠的妖物。
宝塔仙。
宝塔仙是天生天长的地仙,神智却比寻常人差了一截,没有海族的安排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
念无咎不是好人,殷明光也不是。
他依然不希望殷明光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哪怕他知道殷明光根本不会在意。
他微微皱眉,飞快落到殷明光床头。
少年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没好气道:“来干什么?道歉的话我不想听。”
念无咎看他那副完全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裴玉京说得没错。明光剑尊看着张扬,实则心里总有一杆秤,倘若是他认定的人,发发脾气便会给个台阶。
过往他们总是如此。
殷明光从来不会真的把某些事放在心上。
“……”
殷明光躲在锦被底下,隐隐透过布料看到一点儿烛光,男人的身影倒映下来,迟迟没有开口。
他有些烦躁。
一边觉得念无咎简直讨厌之极,应该有多远滚多远,一边又觉得对方理应在这时候说点儿什么好听的。
男人移步到他这边,几乎笼住大半烛光,他伸出手,替人掀开一点点缝隙。
没等殷明光发作,便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昭昭,我在这秘境中观到了宝塔仙的气息,不然可能再生变故。”
“之后岛上的人会到幽阙旧地作为先锋去试探,我为你隐去气息和身形,法器也点好。但此间到底是假非真,还是小心为上。”
锯嘴葫芦难得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殷明光脑子嗡嗡的,很想给人两巴掌。
“就这些?”殷明光闷声道,“你没别的想说的?”
“……”
营帐里,摇曳的烛火落下,男人微微垂下眼帘,猩红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转动。他看着少年露出的一点儿乌黑的头发,好似又被猫儿挠了两下。
他真的很乖。
但如果要帮殷明光彻底修复灵根,他总归要把一些事先处理好。
“对不起。”男人压低声音,隔着被子在少年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我很快就回来,届时一同与你赔罪。”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