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座岛又被劈碎。
海水惊起波涛,海水将城门淹没又被结界挡了回去。
虾兵甩了甩海水,长长的虾须挠了挠手背,“哎哟,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十天半个月咯。”
另一个蟹人:“不知道啊。”
“为啥打啊?这最次也是打老婆的仇吧?”
“不知道啊。”
“兄弟,你知道啥?”
“啥也不知道啊。”
“俺也一样。”
又劈山又震海的,说了没两句话虾兵嗓子就哑了。
哎,估摸着今天也打不完。
虾兵心想,一会儿海水来的时候搓一搓壳好了,家里那个水缸还是不够大,每回都搓得不尽兴。
想着想着,耳边的轰隆声渐渐消失。
它等了不知多久,下一波海水还是没漫上来,挠了挠头,又问蟹人:“打完啦?”
打完了。
天机伞点着白发男人的咽喉,将他囚在半空中。
念无咎居高临下看着薛妄。
濒死之际对方唇角依旧噙着笑,半点愧疚也无。
“念无咎,明光剑尊居然完全不怪你。连被整个修真界追着打也不怪你。”薛妄呢喃道,“凭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都是烂人。”他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哪怕其实他心知肚明。
“因为我从来不会逼他。”
“逼?”薛妄像听到什么笑话,“就好像他若恨你,你真的会放他走一样。”
“我不会。”
念无咎平淡道,“但是他相信我会,这就够了。”
他收紧手掌,把薛妄的神魂掐在手中,后者的笑僵在原地,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一直背在身上的乌木棺材缓缓下坠。
“扑通!”
乌木棺材掉入海中。
念无咎平静地看着薛妄的躯体像粉末一样消散。
白发男人并非鬼修,能从数万年活到现在无非是将肉身炼做傀儡。
修真者,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骸骨。
念无咎对所有人都是淡淡的,生生死死,再正常不过,哪怕如今死的是他曾经的师弟。
宁为先教他行君子之道,他却无君子之心。像缺失了一角的玉壁,华美有瑕,而后才缓缓生出魂魄。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把海水照得波光粼粼。
念无咎将天机伞握在手中,难得没有撑起来。神兵谱道此物足以逆天改命,其实不过是件遮蔽日月的法器。
乌木棺材越沉越下,直直落在海底的某个海草丛中,想来数日后便会被涌动的海水带走。
念无咎:“……”
清玄峰的太阳同样炙热。
殷明光被晒得头晕,把藏锋剑一丢,躲在树荫下,手指微动,一枚甘灵果落入掌心。
才咬一口,手就被刺得生疼。
殷明光张开手掌,发现被剑柄磨得起了一层水泡,酸甜的汁水沁过,自然疼。
其实练再多又如何呢。
不能修炼就是不能。
藏锋剑似是听见他的心思,慢悠悠飘到他身边,晃了晃。
“跟着我委屈你了。”
殷明光懒洋洋道,“不过委屈也没用,一剑不从二主,你死了逃跑的心吧。”
藏锋剑:“……”
他把果核随意往树上一丢,而后指腹被红线蹭得绒绒的,殷明光以为这家伙又在撒娇,正想开口,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块巴掌大的水幕。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海与天。
殷明光眨了眨眼睛,看向最下方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角。
“阿九?”他试探。
“嗯。”
“你在做什么?”
“跟薛妄打了一架,不小心拖得有点久。”念无咎默了一瞬,“这些天还好吗?”
殷明光下意识想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好,我不高兴。”殷明光似是抱怨又似撒娇,“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薛妄,只是因为我自己。”
薛妄心计在他之上,棋差一着,怨不得别人。
“对不起。”念无咎忽然说。
“嗯?”
殷明光刚好背对他又摘了个果子,闻言回头,弯了弯眼睛,声音依稀带着笑意,“原谅你了。”
他说得不明不白,他听得清清楚楚。
殷明光随意拿袖子擦了擦果子,又慢条斯理道:“今天心情不好?”
念无咎没接话。
“锯嘴葫芦一个。”殷明光笑骂道,“赶紧把事情解决了来找我,东芜海还有很多杂事等着你处理吧?”
“嗯。”
有事,却不是东芜海的事。
念无咎望着少年额间的汗珠和被剑柄磨得通红的掌心,久久不语。
殷明光知晓他或许有修补灵根的方法,却从未跟他提过。
他好似忘记了最开始自己为什么会去归墟遗迹。
念无咎:“昭昭,有些事,你可以依赖我。”
殷明光哼笑:“就不,除非你求我。”
他权当念无咎心情不好想找人说说话,靠在树干上跟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近况。
什么阿鹤醒来之后吃了两个时辰才吃饱。江北流为了让他警惕念无咎,每日都派百里晖过来讲人心险恶,偏偏他跟这个师侄合不来。
殷明光越说身体越松懒,后面干脆寻了个摇椅躺着。
“你说百里晖这是什么毛病,说两句就跟我抬杠,我都要怀疑他心悦我师兄了——阿九,在听吗?”
念无咎盯着他露出的半截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在听。”
殷明光满意点头,又絮絮叨叨起来,等他喝完两壶茶,发现太阳西斜了。
“该吃饭了。”他翻了个身,又觑念无咎一眼,高高在上道,“这水幕若是不耗灵力,便不用收了。”
念无咎看他不舍的样子,不由笑了笑。
“师尊,求你了。”念无咎低笑道,“求你多依赖我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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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幕消失后,乌木棺材从海底升起,湿润的水汽让它看起来颜色更沉。
随后沉淀数月的归墟遗迹又迎来一位旧友。
念无咎把棺材放置到神殿的镜宫中,这里是裴玉京的祖地。
棺木上湿漉漉的海水为青石砖添上几丝咸腥,镜宫中纤长的白蛇窸窸窣窣爬出来,幽幽盯着来人。
男人的灵力定在原地。
灵光拂过,吹干湿漉的水渍。
他最终还是没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