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启动需要两天时间。
殷明光白日带着阿鹤在山上溜溜达达,不是去摸鸟蛋就是去偷妖兽的灵草,简直猫憎狗厌,偏偏身边带了个一只元婴期,谁也不敢惹他。
但乌绣云送来清澜剑宗的消息的时候,念无咎依然能看出他眼底的急躁。
众宗门以镇邪祟之名,在南陆掀起烽烟,清澜剑宗得了宁为先的阵盘,亦有小部分宗门愿意相助,护山大阵久攻不下。
念无咎虽有些不满清澜剑宗把殷明光抛下,但到底还是应下殷明光的请求传信让海族前去支援,如今隐隐形成两两对峙之势。
男人将最后一块炼材投进阵中。
他摘下蒙眼的薄纱,看着铁水渐渐变浑浊。不远处,殷明光躺在阿鹤身上,左手拿着一本剑谱,右手食指和中指作剑认真比划,细白的手腕在日光下荧荧雪白。
念无咎喉结微滚,状似无意道,“所以师尊知道双.修要做什么吗?跟谁学的?又是哪本书吗?”
“不知道啊。”殷明光看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哈欠,把剑谱往后脑勺一垫,随口回答,“等我学会再教你嘛,谁让我是师尊呢。”
殷明光懒懒散散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瘦白的脚踝,脚踝挂着一根鲜红的线,月牙石拥着一枚淡金色的铃铛,衬得少年人愈发秀美。
铃铛密密麻麻镌着符文,风吹过,无声无响。
一片树叶随风摇曳,晃晃悠悠坠下。
离殷明光十米、五米、三米。
沙——
树叶顷刻被绞得粉碎。
殷明光揉了揉鼻子,翻过身看向念无咎,“阿九,这东西真的不会把其他靠近我的人弄死吗?”
念无咎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炼材上,唇角微微压下,“除了我和阿鹤,寻常人若无恶意,自然不应该靠你这么近。”
“......”
见殷明光沉默,他顿了顿,又说,“应当是不会的。”
应当。
“好吧。”殷明光放下左腿,躺成一个大字,想来想去还是没揭穿这人话里的把戏,他想,如果不是自己特地叮嘱,念无咎会顺势“忘了”阿鹤的存在。
真够小气的。
午后有些燥热,阿鹤早就打起了小呼噜,殷明光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干脆也闭上眼睛,含含糊糊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一个人睡好无聊。”
他拍了拍阿鹤的背,示意男人也躺下来。
念无咎顺势将他颈后的剑谱抽走。一边用灵力操纵阵中铁水,一边让人枕着自己的手臂。
殷明光困得不行,“啧”了一声,挠挠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待铁水逐渐变清,念无咎想到什么,忽然开口:“师尊说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你好看嘛。”
“如果我不好看了,师尊还会喜欢我吗?”
“什么?”殷明光勉强眯开一条缝。
“没什么。”男人阖上他的眼睛,低笑,“睡吧,睡醒就好了。”
你那表情可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殷明光许久不做梦了。
服下拂柳真露后,他时常会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有时他能听见摇曳的锁链声,潮湿的铁锈滴滴答答。有人声嘶力竭,有人仓皇奔走,有人渐行渐远,有人携手同行。
有时他躺在一朵盛开的红莲里,转眼一剑刺穿殷鸿祯的命门,有时他走在漫长的路上,随后又陷入黏腻的蛛网。
梦境碎片也越来越多。
手边隔空出现一个竹筐,殷明光有些不安,在一种未知的驱使之下,把碎片一块块捡进去。
他隐隐觉得左眼有些滚烫,几乎要被什么东西灼伤,但明明他在梦里,不是吗?
“阿九、阿九......”
他想不起来阿九是谁,只一遍又一遍叫着这个名字。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越来越委屈,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把碎片捡起来。
终于,他把碎片放进去了。
殷明光惊醒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黑暗,殷明光下意识眨了眨眼睛,还是看不清。
往肩膀上一摸,阿鹤不见了,念无咎也不见了。
“阿九?”他大喊。
无人回应。
声音像撞到空气墙,打了转又兜回来,来回盘旋。
周遭看不到一丝光亮,殷明光还记得自己合上眼睛之前躺在谁的怀里,他强行忍住心底莫名的慌张,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终于,试探性地往前踏出几步。
不知走了多久,一刻钟?两刻钟?或者更久。当殷明光意识到小腿有些酸痛的时候,忽然,他踩了个空。
衣摆无风自动,红衣少年飞速下坠,又在触底的时候被轻轻托住。
落地的瞬间,他看见漫天的红线织成了一条长长的路,乍一看像自天而来的红河,河水间是某种圆润物体的万千虚影。
密密麻麻的鬼眼似乎发现了他,瞳孔向后滑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直勾勾地盯着他。
殷明光身体骤然紧绷,随后又意识到什么,飞快放松下来。
念无咎,王八蛋,居然敢装模作样。
他松了口气,分明是地狱般的场景,心底的不安却被缓缓抚平。一边走,一边看向远方,明明这是一条足以通天的长河,他却好像真的看见了河的尽头,那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