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

“好累。”殷明光抱怨，“走不动了，过来背我。”

空气中似乎传来无奈的叹息。

边缘的丝线升起，化作艳红的轿子。殷明光不太满意，但也还是毫不犹豫跳上去，他的手臂蹭过红轿，是一种毛茸茸的感觉，像某种小动物软乎乎的肚皮，又暖又柔。

似曾相识的光点一点点涌入灵魂深处，殷明光的身体越来越轻盈，明明在悬空的轿中，却感觉每一步都结结实实。

他下意识张开手掌，又握紧，来来回回。

灵力，奔涌而动的灵力，像浩瀚的海底巨渊，深不见底。

殷明光直觉假如阚天和再站在他面前，他能轻而易举拧断他的脖子。虽然阚天和大概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但他笃定这不是错觉。

为什么他没有修炼就有灵力？

噔——

噔——

轿子停下来了。

他来不及深想，就看见一道阴影站在轿子外面。

身形高大，执伞而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阿九，你来啦。”殷明光愉悦地眯起眼睛，又告状似的，“我做了个噩梦，怎么叫你，你都不应。”

“害怕吗？”

“不怕。”

男人沉默不语。

正常情况下这人应该早早就过来搂着他了。殷明光勾起的唇角缓缓僵住，他盯着轿外的虚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很快，他眸光一凝。

几乎是本能般死死盯着男人的侧影，男人的左半边脸比右边瘦削许多，竟好似能看见透出的空洞——

他咽了咽唾沫，恍然发现吞咽也能像软刀子划过那般钝疼。

“昭昭。”念无咎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又重复那个问题，“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他应该怕什么？

“......”

殷明光还没想清楚，就已经掀开轿帘，抖着手捧起男人的脸，掌下的冷硬让他有些恍惚。

男人俊美的脸化作半边骷髅，露出空洞的左眼眶，红线从他两腕间伸展，像浓稠的蜂浆，鲜红的液体滴滴落下——他闻见了死亡的味道，掺着铁锈的崖柏骤然枯萎。

鲜血汩汩流淌，恶鬼的影子飞速闪现，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

和鲜血一同流逝的是男人的修为。

“......”

殷明光不知道他原来到了什么程度——但至少，至少不会是筑基期。他抖了抖嘴唇，握着男人还有着血肉的右手，试图捞起滴落的鲜血。

液体穿过他的指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骗子。

骗子。

骗子。

他知道的，他早该知道的，念无咎身上和寻常修士截然不同的地方便是那双与生俱来的鬼眼。

没人比殷明光更懂弱者在修真界有多可悲。

众生的恶意和贪婪在看穿虚弱表象后会无限放大——这样的路他一个人走了太久。

“拿回去，阿九，把它拿回去。”他几乎是以一种慌张的姿态想抠出自己的眼睛，然而很快被另一个人攥住掌心。

他想挣开，手却颤得抽不出来。

不、不、不，冷静，冷静。

殷明光，冷静。

殷明光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按住自己的左眼，他无师自通地运用神识俯瞰着自己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唯有左半边隐隐带着一丝猩红。

“我要......我要怎么做？”殷明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涩意，“对......拿回去。对......这东西肯定认主，不会这么容易就到我身上的。”

“昭昭，别怕。”

“我让你拿回去！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吗！”殷明光大吼。

“我怕什么？我能怕什么？”

“......”

空气霎时寂静。

念无咎松开他，用完好的右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对不起。”

殷明光没想过有了修为之后思绪可以这么快。

就这一瞬间，他想起他们不欢而散、争吵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轻而易举的原谅，想起裴玉京和宁为先口中的慈悲与献身，想起两日前——

“你会帮我吗？”

“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