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然目视前方,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大学时候,我姑姑逼我学的。”
苏知遇一愣:“为什么呀?”
“她开了个托儿所,请不起司机,想让我学会了帮她接送孩子。”。”
“啊?”苏知遇瞪大眼,“那你岂不是成了专职司机?”
沈未然余光扫过他惊讶的小脸,唇角微动:“没有。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去打工了。”
“那,”苏知遇眼底浮起担忧,“你姑姑是不是特别生气?”
沈未然想起许久未见的那个女人,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永远刻薄的话语,轻轻笑了一下:“嗯,很不高兴。”
苏知遇皱起鼻子,义愤填膺:“她凭什么啊?你还在读书,她就想让你打白工。”
后座上的陈小花动了动嘴唇,亲戚之间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什么,手指抠了抠衣角,终究没有出声。
沈未然轻笑一声,嗓音低低落在苏知遇耳中,让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朵,斜睨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未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那些居于高位的人,永远不懂。他们只会拿着血缘当枷锁,无休止地掠夺至亲的一切。
车子驶入小镇,陈小花说什么也要在路口下车。
苏知遇想起她的处境,也没强留,只让沈未然将车开到粮店门口,帮她把麻袋扛上台阶,便告了别。
陈小花站在原地,右手在裤袋里摸索了几下,又讪讪地收回。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广场上,沈未然停好车,抬手揉了揉苏知遇柔软的发顶:“后来呢?”
“后来啊,”苏知遇趴在车窗边,声音低了下来,“花姐本来是镇上最聪明的学生,可她爸跟别的女人好了,钱全给了那边,她读不起书,就自己爬上班车出去打工。”
“她妈闹了一场,被打得住了院,还是妇女主任出面调解才离了婚。花姐出去三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苏知遇叹了口气:“听人说,她在外面被骗,被卖到了那种地方,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后来她妈逼她去医院,身体坏了,再也生不了孩子。最过分的,是她那个爸,知道这事之后,还回来把她打了一顿。”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沈未然眼底翻涌起一层阴郁,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肮脏又黑暗。你还想去?”
苏知遇听出他语气不对,转过头,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当然要去!”
少年掌心滚烫,眼神明亮得近乎耀眼:“人活着,就该去看看这个世界。不管是美好还是黑暗,凡事都有两面,花会绽放,也会凋零。太完美才是遗憾。”
苏知遇凑近,一字一句,笃定无比:“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我就能握住美好,然后云淡风轻地,路过黑暗。”
沈未然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这个热烈明亮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呼吸拂过皮肤,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可是,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恶意,而还有些人,笑容越是温和,背后的刀刃就越是锋利,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刺过来。”
“知遇。”沈未然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极沉,“外面,太危险了。”
苏知遇没有立刻反驳,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哥,你放心吧。”
他笑起来,语气笃定又明亮,“太阳只要够耀眼,所有黑暗就都藏不住。我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少年的手掌贴在他背心,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来:“再说,”
苏知遇稍稍退开一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着光,“我还有你啊,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沈未然定定地看着他,眼底一瞬间翻起猩红,心底闪过一丝近乎暴虐的冲动。
他想把这颗小太阳锁在怀里,锁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永远这样纯粹干净,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别出去。
就留在这里。
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可下一秒,少年身上那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冽干净,毫无杂质。
沈未然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黑暗,一寸寸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的少年,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他向往的从来不是这种安稳却窒息的生活。
他要的是风,是自由,是肆意张扬,哪怕遍体鳞伤也要亲自去撞一撞的人生。
良久,沈未然松开紧攥的指节,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低声道:“嗯。我会保护你。”
无论你飞多远。
我都会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