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功到回家敷了药，一宿没睡。

他辗转反侧。

把解千愁说过的话，盘了一遍又一遍。

【吴兄，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安分守己吧。】

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齐王背后站着太后、王家，站着日下城去天尺五的世家大族，这群庞大的人入朝为官做宰，在野写诗评文，确保了“令自太后出”；可太后只是太后，齐王也只是亲王，倘或当今天子是太后一手扶持上去的傀儡，也就罢了。偏生，新皇蛮横暴虐，携兵入京，自己杀出来的九五至尊。

吴功到吃着太后与齐王的饭，却每每惹不住想：先时，新君能逼迫得了王家捏着鼻子给他写登基大典的诏书，未必不能，再叫王家低头跪拜新皇万岁。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是解千愁，急着投靠新主，洗清纪王逆党的身份。

他早就安分守己，自知做到禁军统领的位置，顶天了。

从未再希求进步半寸。

可太后要他听话，否则垂涎这个位置的，有的是人。新皇那边也不能太过意不去，否则精锐还留京伴驾的太湖军，能把他捅个对穿。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整日求神拜佛，不求那俩兄弟友好、团结，就求安分点吧、安分点吧。

大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完不好吗。

可是，可是，太后、新皇、齐王，还在闹。

一直闹。整天整日地闹。

他如何安分，如何守己！

清晨他一拳凿向墙壁，贱人！他和解千愁这个贱人胚子不共戴天！

齐王府收了吴功到大早上补送来的孝敬。

但拒见吴功到。

摇了一摇手中信笺，上面解千愁说他探得吴功到似与孟衢明有往来，请殿下当心。孟熙载淡淡地说：“让他长点记性吧，本王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还是阿愁有先见之明，吴功到果然不老实。”

齐王手指敲点着桌面，无端心焦：笺纸上还说，多谢殿□□谅，只是才得到武卫营就跟禁军统领发生了这般冲突，难以跟孟衢明交代，他得费番功夫哄好孟衢明了。

原本他准备好了伤药，预备去找解千愁玩的。

现在却连人影也见不着。

更看吴功到不顺眼了。

竟然连他的钱，都敢少给漏给。

这会子看见他那好哥哥称帝了，想脚踏两条船也不稀奇。

见不到齐王，吴功到只好又备厚礼去求见太后。

太后从不疾言厉色，对他也很和蔼。

“我这外甥自小娇纵，顽劣惯了，哀家代他向吴统领赔不是了。”

“不敢。”吴功到忙道，实则今日没得到任何处置解千愁的消息，甚至是意思意思一下的苗头都没有，他的心便凉一大半了。

王云将没多说话，只是赐座赐茶。

纤薄瓷盏烫手，吴功到却不敢失仪。

直到手指烫红，他挨不住先请了罪，“只是太后陛下，小臣实不知何处冒犯了解侯，还望您指点一二。”

太后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吴功到额头上都快急冒了烟，太后身边秉笔的王氏族女才微笑道：“吴统领，太后陛下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吗，解侯是孟氏的外戚。”

解侯再乖张，关上门来，那是一家人。

由不得外人责难。

什么？！

吴功到的眯缝小眼瞪了开来，怎么会如此荒谬，哪怕告诉他那解千愁比他有用呢，他接受不了，有人凭投胎就获得了免死金牌。

重点是该死的解千愁也不姓孟啊。

见吴功到几欲痛号苍天为何如此不公，王云将柔声细语：“其实咱们也可以做一家人，不是吗，吴统领？”

“啊？”

“久闻吴家的女儿温柔贤惠，哀家很喜欢，不知道吴统领看不看得上哀家的小儿子了。”

什么？！

吴功到心神巨震，齐王吗？

内定的齐王妃不是王氏女吗？

哪怕前些日子疯传的齐王与新皇都争求汶水县主为妻，那也是汶水县主，解家的掌上明珠。

他自比解氏，门槛还是低了一截。

好在他只恍惚激动了一瞬，就看清了自己，谦卑无比，“得蒙太后陛下喜爱，是小女的荣幸，小女能入王府，哪怕为奴为婢，也是她的造化了。”

他识相，太后自不亏待他，当即许诺吴家女儿可先入府做侧妃。

之后机锋，便只在眼神间了。

比如，这个侧妃，以后会不会有幸做宫中娘娘，为妃，为贵妃，要请吴功到好生掂量。

再比如，那解氏不识抬举，此时倚仗自己兵权在握，连吴王正妃都胆敢推拒，他也总有一日，兵权不在的时候。

届时，既然不想做一家人，就是清算总账的时候了。

吴功到这个新入门的家人，实在不必担心那天太久远，而报不了自己的仇。

……

冒着冷汗走出太后宫殿，吴功到始觉有风吹动。

冷汗未干，他心里却烧起了一簇异常温暖的小火苗，好哇，解千愁，我现在拿你没办法。来日，还吞不了了你吗。

宫殿内，王云将搁下茶盏，立刻有宫人捧至香膏护甲。

当朝太后眼神幽深：

普天之下，谁都可以摇尾乞怜得苟活，唯独解千愁不可以。

一个胆敢勾搭她两个儿子的破烂玩意儿，她不仅要将他碎尸万段，还要叫这竖子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