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瑾狸脸上促狭的笑意渐渐淡去,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茫然。它从被子里稍微撑起身体。
“叶南玄……”它低声重复,目光有些失焦,“百年前我第一次来人界的时候顺手帮了他一个小忙。”
“小忙?”周砚经过这几天和余瑾狸的相处,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忙”估计并不小。
“嗯。”余瑾狸点点头,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语气甚至带着点回忆久远往事的随意,“那时候我刚化人形,跟着前辈从妖界溜出来,什么都不懂。在人界乱逛,在大街上……”
它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具体的年份和地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按照你们人类的记法,好像是……1926年?”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快要被饿死了,”余瑾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记忆褪了色的平淡,却让周砚的心猛地一揪。
“1926年……应该是冬天,很冷。在……一个码头附近?还是火车站外?记不清了,反正是有很多人,很吵,很乱。”它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竖瞳望向虚空,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冰冷灰暗的场景。
“他小小一个的,就缩在一个背风的墙角,身上只有一件很薄、很破的旧棉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神采。”
“还好,和前辈分开的时候他们给了我几个铜板。见他可怜,就从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
“那个时候的社会情况不怎么好,我见他一个人,没有什么依靠,就把他送去了和灵猫一族交好的南山派。”
余瑾狸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类似于“捡到一只小猫送到宠物收容所”般的小事。但听在周砚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这哪里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周砚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余瑾狸时,却发现小家伙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虽然还努力睁着,但里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倦意,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不住地往下耷拉。
周砚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困了就睡吧。”
周砚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他伸出手,掌心覆在余瑾狸毛茸茸的头上,小家伙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平稳。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周砚就醒了。他实在是睡不着,可能是认床吧。
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只有天边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鸟雀的叫声。
周砚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晨起的老人开始遛弯,上班族行色匆匆,普通的市井生活画卷缓缓展开。
“叩、叩、叩。”
郑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起床了,今天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公里。”
周砚放下窗帘,快步走回床边,轻轻拍了拍还在沉睡的余瑾狸。
“余瑾狸,醒醒,该出发了。”
小家伙显然还沉浸在深度睡眠中,被周砚拍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琥珀色的竖瞳费劲地睁开一条缝。
“天还没亮呢……”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身体不自觉地又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尾巴卷过来,试图盖住自己的小脸,一副“我还想再睡五百年”的赖床模样。
周砚看得有点想笑,他伸手,将小家伙连猫带被子一起轻轻抱起来,让它靠坐在自己臂弯里。软软的一团陷在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金色小脑袋。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周砚的手臂,试图把自己重新埋回被子的温暖怀抱。
周砚无奈,只能用温热的湿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了擦它的脸和耳朵周围。冰凉的触感让余瑾狸稍微清醒了点,它甩了甩头,耳朵抖了抖,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郑义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两人一猫用过早饭后,接着昨天没走完的路程继续驱车前往南山派。
……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更为幽静的山林区域,在一座看似普通、却隐隐与周围地势气场相合的江南庭院外停下。
“周先生,请。家师已在静心斋等候。”郑义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曲径回廊,来到临水的静心斋外。郑义通报后,门内传来叶南玄苍老平和的声音:“请进。”
周砚深吸一口气,抱着余瑾狸,推门而入。
竹制的凉亭内,叶南玄转过身来。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目光清澈深邃,先是落在周砚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洞彻般的温和审视。随即,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周砚怀中那只金色的小妖身上。
余瑾狸在周砚怀中动了动,仰起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猫瞳一眨不眨地,与亭中那位青衣老者对视。
片刻之后,叶南玄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感慨。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叶南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余瑾狸那身漂亮得不似凡物的金色皮毛和灵动的琥珀色瞳孔上停留片刻,随即,看向周砚,“周小友很是幸运啊,竟能捡到灵猫一族。”
周砚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叶南玄这看似随意的感叹,却让他心头疑窦丛生。幸运?从何谈起?
“叶老先生,恕我愚钝。”周砚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目光坦诚地迎向叶南玄,“这‘幸运’二字,从何说起?”
“灵猫一族,聚灵而生,百年一遇。”
百年一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