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对余瑾狸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低声道:“我妈就这样,嗓门大,心热。路是有点滑,你小心点,跟着我走。”
“没事啊!我很喜欢阿姨!”
余瑾狸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他向前走了小半步,更靠近田坎边的张桂兰,主动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接过张桂兰手里拎着的水壶。“阿姨,我来帮您拿吧。”
“你这孩子,真懂事!” 她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又忍不住去看余瑾狸过于单薄的身板和苍白的脸色,那份母亲的关切天性又占了上风,“真不用你拿,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就好!你走好路就行,这田坎滑溜溜的,仔细摔了!”
张桂兰嘴上说着不用,可那水壶还是被眼疾手快的周砚接了过去。三人沿着来时的田坎往回走,张桂兰打头,步履轻快,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花生收成如何,又问着周砚在城里的工作,间或不忘回头叮嘱余瑾狸慢点走。
回到那栋贴着白瓷砖的平房,张桂兰几乎是立刻扎进了厨房。
早饭是简单的烙饼、白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张桂兰一个劲地往余瑾狸碗里夹饼夹菜,生怕他吃不惯或者吃不饱,那份热情几乎让余瑾狸有些招架不住。
周砚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替余瑾狸解围两句。
饭后,余瑾狸本想帮忙收拾,被张桂兰坚决地按回了椅子上。“你歇着,坐车累!这些我来!” 她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各倒了一大碗茶。
茶叶是山里自己采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带着一股山野特有的清冽香气,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周砚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走进厨房,倚着门框,帮忙清洗着碗筷,问:“妈,地里还有多少花生没挖?”
“还多着呢!” 张桂兰头也不回,正在用力刷着锅,“不急,慢慢来,反正这几天天气好。”
“待会儿收拾完,我和瑾狸去帮你。”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张桂兰手里的刷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砚,又看看堂屋里安静喝茶的余瑾狸,“啥?小余也去?不行不行!”
“妈,” 周砚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他自己想去的。在城里待久了,想动动。不让他干重活,就在边上看看,或者帮着捡捡花生也行。”
“没事的,阿姨。” 余瑾狸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脸上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上了近乎撒娇般的语气,“我还没挖过花生,您就让我玩一下嘛~”
这孩子……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似乎打定主意的儿子,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更多是纵容的叹息。“哎……你们这些娃儿啊……真是……”
“好好好~都去。”
张桂兰最终还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拿他们没办法的妥协,只得从屋里翻出两顶半旧的草帽,硬塞到他们手里:“戴上戴上!日头毒,别晒坏了!”
余瑾狸学着周砚的样子,将草帽扣在头上。草帽有些大,他调整了一下帽绳,不太习惯地晃了晃脑袋。
“走吧。” 周砚扛起锄头,背起一个半旧的背篼,率先走出门。
清晨八点多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气里的凉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温的燥热。
三人重新回到那片花生地。张桂兰熟门熟路地选了一片还未动过的地头,放下水壶,对周砚道:“砚砚,你带着小余从这边开始,慢点来,别急。我去那头,咱们分两下,快点。”
“好。” 周砚应下,将背篼放在田坎边,递了一把相对轻巧些的锄头给余瑾狸,自己则拿了另一把更趁手的。“妈,你慢点,累了就歇着。”
“知道知道,你妈我还干得动!” 张桂兰挥挥手,扛着自己的锄头,走向田地的另一头。
田地里只剩下周砚和余瑾狸。
周砚没多话,给余瑾狸做了个详细的示范。他站定,双腿微曲,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锄柄,挥锄,落下,向后一拉——一丛带着湿润泥土的花生藤应声而起,白生生的花生沾着泥土缀在根部。
“看清了吗?锄头落点要准,贴着根部,别太深,也别太浅。” 周砚将锄头放回余瑾狸手里,自己则蹲下身,将那些散落在地的花生捡进背篼里,“挖出来的直接往背篼里放就好,晚上凉快了再慢慢从藤上摘下来。”
余瑾狸学习能力很强,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谱。他学着周砚的样子,摆好架势,握紧锄柄,瞄准一丛花生藤的根部。
第一锄头还不太熟练,险些将地里的花生l拦腰折断。
“别急。” 周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走过来,用自己手里的锄头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截还埋在土里的残藤,然后用锄背熟练地在根部周围刨了几下,松松土,再用锄刃贴着根部轻轻一铲,手腕一抖,便将那半截藤连同下面缀着的花生完整地掘了出来。
他说着,弯腰捡起那几颗被刮破的花生,扔进背篼。“这几颗破了,晚上煮了先吃,不碍事。”
“再试试。”
挥锄,落下,向后一带。
这次成了。
当他又一次将一丛沾着泥土的花生藤扔进背篼,直起腰,准备继续下一丛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负责的这一小垄,竟然也向前推进了不短的一段距离,虽然和旁边周砚那几乎翻了一倍的地块没法比。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太阳越爬越高,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背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但余瑾狸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专注地重复着动作。
周砚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见他虽然满脸通红,汗如雨下,但眼神专注,便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将自己负责的那一垄飞快地向前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余瑾狸感觉自己的手臂几乎要抬不起来了,他咬着牙,又勉强挖了两丛,终于,在又一次弯腰想去捡拾花生藤时,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沾满泥土、晒成古铜色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吧?” 周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微喘。他的手很热,稳稳地托住了余瑾狸有些发软的手臂。
余瑾狸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眼前那阵眩晕感慢慢褪去,他拄着锄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视野有些模糊。
“没事,我自己去那边歇会儿就好。”
“真的?”周砚又不确定地问道。
“当然!”
周砚这才不放心地收回了扶他的手,背对着他,继续挥动着锄头。他的动作依旧迅速,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余瑾狸撑着锄头,脚步虚浮地挪到田坎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几乎是瘫坐下去。
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疲惫感和酸痛让他觉得……很爽?
余瑾狸抬眼望去,看着自己挖出来的那满满一背篼的花生,很有成就感。
所以,他还没休息到十分钟就又拿起锄头,起身钻进了花生地。
这一次,动作似乎比之前顺畅了一些。
他将藤蔓连同花生一起扔进旁边空了大半的另一只背篼——之前那只已经满了。
阳光毒辣,汗水依旧流淌,但余瑾狸却不再觉得难以忍受。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纯粹的、身体力行的重复劳动。
每一次挥锄,每一次收获,都是踏实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