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笑了一下。苏婉仪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但谁都没有再哭。
---
极烬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她的手指已经不敲了,折子也不看了,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赤瞳看着墙壁上那滴血。
她已经擦掉了,但在她的记忆里,那滴血还在那里,小小的,红红的,烫的。
云姑姑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极烬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周围是堆成小山的折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随时会塌的、被掏空了的山。
“陛下,吃点东西吧。”云姑姑把托盘放在桌案上。
极烬华没有动。
“陛下今天……跟苏大人吵了?”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吵,是——”
她说不上来。不是吵,不是争,是她和苏婉仪站在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路的方向不一样,路尽头的风景也不一样。
她们隔着一条峡谷喊话,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喊到最后只剩下累。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苏大人今天说的那些……陛下觉得她说得不对吗?”
极烬华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极烬华的声音很轻。
“但朕没有办法。朕要管的是整个大熙,不是秀水县一个县。三万个人在等银子,和三千七百个人在等银子,朕只能选三万。”
“陛下选得对。”
“朕知道。”极烬华闭上眼。
“但苏婉仪让朕觉得,朕选得对,但朕好像也错了。”
云姑姑没有接话。
极烬华睁开眼,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赤瞳里的光在灯火中明明灭灭。
“云姑姑。”
“奴婢在。”
“朕推了她。”
云姑姑的手顿了一下。
“……陛下推了苏大人?”
“朕不想推她,但她的手——不,朕的手——”极烬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朕控制不住。”
云姑姑看着极烬华的脸,在那张妖冶的、艳丽的、杀伐果断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后悔。
不是“我做错了决定”的后悔,是“我伤害了我不想伤害的人”的后悔。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苏大人不会怪陛下的。”
“朕知道。”极烬华的嘴角扯了一下,自嘲。
“她会更觉得朕是神,神才会伤害人而不自知。”
云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极烬华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云姑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极烬华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苏婉仪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一瘸一拐,满脸泪水,说“陛下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他们”。
不是看不到。
是不敢看。
极烬华捂住自己的眼睛。
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
但她的眼眶是热的。
她不会哭。
她是极烬华。
永远不会。
但在那个“永远不会”的后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怕什么?
极烬华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下来,坐直身体,拿起折子,继续看。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但她必须看。
因为她是极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