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窗户外面,正蹲着三个人。
三个。
沈崇远蹲在最左边,沈崇山蹲在中间,沈崇河蹲在最右边。
三个人一字排开,像三道门神,一个比一个姿势标准。
沈崇山虽然腿不好,但蹲得最稳当,毕竟当年在北疆蹲雪窝子蹲出来的功夫。
沈崇远蹲得中规中矩,就是年纪大了膝盖有点疼,时不时要换一下重心。
沈崇河蹲得最吃力,他一个文官,这辈子就没怎么蹲过,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腿就麻了。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因为怕被两个哥哥笑话。
“二哥,你腿抖什么?”沈崇山压低声音问。
“没……没抖。”沈崇河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出是白的,但语气很镇定。
“你再抖,墙根的影子就在晃,里头该发现了。”
沈崇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腿部的颤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练功。
沈崇远没理两个兄弟,他的耳朵微微动着。
这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方圆五十步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屋子里沈氏和沈清霜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从“被陛下养在宫里”到“我愿意赌一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口上划。
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三岁学骑马摔得鼻青脸肿,他心疼得不行,嘴上却说“摔得好,骑马哪有不摔的”。
五岁学射箭拉不开弓,急得哭鼻子,他把自己的弓锯短了给她用,骗她说“这是老天爷专门给你做的”。
十二岁她母亲去世,她一滴眼泪没掉,跪在灵堂前一整夜,他站在门外,陪了她一整夜。
后来她去了北疆,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笑着说“爹,我杀了七个”,他笑着拍她的肩膀说“好样的”,转身回到营帐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再后来,极烬华来了。
北疆庆功宴,那个女人一身玄金帝袍,赤瞳艳烈如熔火,看了他女儿一眼。
只一眼。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北疆的草原上,狼群盯着猎物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他想提醒女儿,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等他终于想好措辞,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崇山伸出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老三,你还蹲着呢?”沈崇山用气音说。
“里头好像说完了。”
沈崇远回过神,侧耳听了听。屋子里确实安静了,只有沈氏收拾碗碟的声音。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清晰的“咔”。
沈崇山也站起来,腿上的旧伤让他晃了一下,扶着墙稳住了。
沈崇河试图站起来,但腿麻得太厉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沈崇山一把揪住了后领。
“小点声!”沈崇山咬牙切齿地低吼。
沈崇河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低声说:“大哥,我是文官。”
“文官怎么了?文官就不能蹲了?”
“文官可以不蹲。”
沈崇山被噎了一下,瞪了二弟一眼,没再说话。
沈崇远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屋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领,迈步朝门口走去。
沈崇山和沈崇河对视一眼,迅速闪到了一旁的柱子后面。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将和一个腿麻了的文官。
沈崇远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清霜。”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沈清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慌乱:“爹?您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沈崇远面不改色地说。
“你姑姑也在?”
沈氏拉开门,看见沈崇远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哥,我来给清霜送碗羹,正打算走呢。”
沈崇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屋里的沈清霜身上。
沈清霜已经站了起来,寝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姑姑谈心时残留的那点柔软神情。
看见父亲,她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腰背挺直了一些,又变回了那个冷峻果决的镇北大将军。
沈氏识趣地端起托盘,朝沈清霜使了个眼色,又朝沈崇远点了点头,侧身走了出去。
经过沈崇远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凶她。”
沈崇远没应声。
等沈氏走远了,他迈步走进女儿的房间,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清霜站在他对面,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银耳莲子羹,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了。
沈清霜愣住了。
“爹,那是……”
“你姑姑的手艺,不能浪费。”沈崇远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
沈清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疼得直哭。”
沈清霜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道:“嗯,我记得,您把我抱到医馆,大夫给我接骨的时候,您把人家桌子拍裂了。”
沈崇远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疼你?”他说。
“你是我闺女,你疼,我比你还疼。”
沈清霜心里一暖,正要说话,沈崇远又开口了。
“但是你上战场那次。十七岁,第一次杀完人回来,浑身是血,笑着跟我说‘爹,我杀了七个’——那次我回营帐,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沈清霜沉默了。
“我不是怕你杀人,”沈崇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她很少见到的、毫不掩饰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