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怕你哪天回不来了。”
“爹……”
“你让我把话说完。”沈崇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调整坐姿,又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守过边,被陛下夺过兵权。我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但你娘走的那天,我觉得天塌了。”
沈清霜的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要是受了委屈,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哪怕是陛下,也不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清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沈崇远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掌心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又不是不让你嫁。”
沈清霜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抬起头:“爹,您说什么呢!”
沈崇远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要是明天来,我亲自给她敬酒。”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霜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极烬华的脸和父亲的脸,一个是妖冶慵懒的赤瞳,一个是花白头发的虎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蜷缩成一团。
“知道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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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沈府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更夫远远的梆子声。
厢房内,沈昭——或者说,占据沈昭躯壳的那个存在——正闭目凝神。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那是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而深沉的光。
金丹期修士,夺舍重生。
三个月前,他在这具濒死的少年身体里醒来。原主沈昭因一场急病高烧不退,魂魄几乎散尽,他趁虚而入,占据了这具躯壳。以他的神魂强度,碾碎一个凡人的意识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融合,保留了沈昭的部分记忆和情感,以便更好地融入这个凡人的世界。
他是被人送来的。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系统,给了他一个任务:刺杀女帝极烬华。
他接受这个任务时并没有多想。
一个凡人皇帝,杀便杀了,以他的手段,不过弹指一挥间。
金丹期修士虽被凡界规则压制,但杀一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接近女帝的机会。
而沈家,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是沈家的旁系侄儿,沈清霜的远房侄子。
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沈府,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沈清霜,而沈清霜,镇北大将军、女帝面前的红人,正是他接近目标的最佳跳板。
但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偏差。
他见到了沈清霜。
第一次见面,沈清霜从宫里回来,一身银甲,马尾高束,眉目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凌厉。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铠甲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廊下,抬眼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金丹期修士,修行数百年,心性坚如磐石,他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欲。
但他忘了,这具身体是十九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融合了原主记忆和情感之后,那些属于少年的躁动和渴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对沈清霜一见钟情。
这让他恼怒,让他困惑,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堂堂金丹修士,居然对一个凡人.....不,沈清霜不是凡人,他看得出来,她身上有灵根,有修为,炼气二层,但在他眼里依然弱得像一只蚂蚁。
可笑的是,就是这只蚂蚁,让他心乱了。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重新闭上眼睛,运转功法,将那股躁动镇压下去。
任务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要在寿宴上观察女帝极烬华,寻找刺杀的机会。
至于沈清霜……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碎了的网。
他收回目光,重新入定。
厢房外的走廊上,沈清霜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完澡,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御书房里的事。
极烬华的嘴唇,极烬华捏她手背的触感,极烬华说“知道了”时那淡淡的语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要命。”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清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半晌,终于沉沉睡去。
沈府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