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皇宫最深处的下面。
不是刑部大牢,不是锦衣卫诏狱,而是一处只有极烬华和云姑姑知道的、藏在御书房下方暗门里的、由极烬华亲手以灵力构筑的私牢。
四面墙壁是整块的岩石,被灵力压实过,硬度堪比玄铁。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极烬华站在牢房中央,玄金帝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尘,她不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人。
不,应该说,那具残破的躯体上。
黑衣人。
诗会上袭击柳如烟的那个黑衣人。
咬毒未死但废了,舌头烂了,手筋断了,被丢在京兆府大牢里等死。
但极烬华没让他死,让云姑姑把人提了出来,关进了这里。
因为她要弄清楚这个人的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极烬华已经试过搜魂了。
她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人泥丸宫的位置,灵力如丝线般探入对方的神识海。
但那里一片混沌,像是有人故意搅乱了一切,记忆碎片混杂着幻象和噪音,根本理不出头绪。
她不敢用力。
搜魂是修仙界最粗暴的情报获取手段,施术者以神识强行侵入对方魂魄,读取记忆碎片,但这种方法极其危险。
被搜魂者的神魂强度决定了搜魂的深度和完整度,神魂弱的,稍微用力就会碎裂,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脑死亡。
凡人的神魂太脆弱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她若是强行搜魂,这个人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脑死亡。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极烬华刚才只试探性地探入了一瞬,就感觉到他的神魂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稍微一碰就要碎。
所以她停了手,退后一步,垂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那人的眼神浑浊,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极烬华的赤瞳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审视猎物般的平静。
她不能硬来。
所以她请了一个人。
——
地牢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重逾千斤的石门,但在来人手中,它像一片纸糊的窗纸,无声无息地滑开。
云姑姑先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和善平静,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地牢里虽然长明灯,但光线昏暗,她习惯多带一盏。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潮湿的石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但她的目光在扫过刑架上那个不成人形的黑衣人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多少年了,她见过极烬华杀人,见过极烬华斩首贪官,见过极烬华一剑抹杀上百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血腥和死亡免疫了。
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面色不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微微低头,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陛下,林公子到了。”
“林公子”三个字是她斟酌之后选用的称呼。
对方是皇女,称“殿下”似乎不妥,毕竟不是人间的殿下,称“仙子”又觉得不够准确。
极烬华之前对她只说了“请了一位朋友来帮忙”,没有交代详细身份,云姑姑便在见面的第一眼迅速做出了判断:气质高贵,银发金瞳,容貌绝美,自称“本座”,说话古风。
称“公子”最稳妥,既不失礼,又不至于因称呼不当而触怒对方。
然后,一道人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地牢里如月华流淌,几乎不需要任何光源,它自身就在发光。
金色的竖瞳在幽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盏冷焰凝成的灯,不带任何温度地扫过整个地牢。
月白色广袖流光罗裙,裙摆拖在地上,却不沾一丝尘埃。
裙身上隐隐有流光游动,像是活物。
白灰色的鳞片零星分布于她的脸颊、手背,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顶没有角。隐藏了,但云姑姑注意到她的发丝间有两处微微隆起,那是角藏在皮下的痕迹。
林澪一。
她刚刚做过自我介绍了。
来自修仙界的龙族第二皇女,名号〈无上辰晷〉。
她走进地牢的姿势不像走进一间牢房,更像走进自己的寝殿。
步伐从容,仪态万方,目光从刑架上的黑衣人身上掠过,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一颗石子。
“此处倒是阴凉。”
她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极烬华转过身来。
两个非人的存在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赤瞳与金瞳。
妖冶与高贵。
玄金帝袍与月白罗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