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瞥那小童一眼,云淡风轻道:“我不会与寻常小童计较,可失礼的小鬼——”
“另当别论。”盯着蜷缩在朝和怀里,撒娇着不肯放开的小童,卫翎冷声道。
这一句下去,小童当即又被气了一通。但见他梗起脖颈,观容情,似乎欲与卫翎大战三百回合。
见小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卫翎又无端形容执拗,朝和有些头疼,但依旧迅速插言道:“好了好了。”
从怀里拉出小童,扶住他臂膀:“你独自来玩的么?你爹爹妈妈在哪儿?”
小童摇摇头:“不晓得,人多走散了 。说起来,我爹已与我分开好一阵了,不晓得我不在,他一个人会不会怕。”一边说,一边揩泪。
朝和蹙眉,与卫翎道:“他遇上我们也有好些时候了,他父亲竟还没觉察儿子丢了么?”
正说着,不远处便正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来回奔走,手舞足蹈地比划,且眉目焦灼。
那厢喧喧嚷嚷,朝和亦不免被灌了一耳朵。她听出那男子是在找人,又留神察了会其所寻者之装扮,复垂眸一扫小童,示意道:“那是你爹么?”朝和下颌微抬。
小童循言仅望了刹那,便全然收起其懵懂之形容,兴高采烈道:“是!是我爹!姐姐,你寻见我爹了!”
他连滚带爬直起身,冲朝和深鞠一躬,便高声狠命招手:“爹!爹!我在这里!你瞧见我了么?”
那寻人的男子闻声,当即不可置信地转眸。唯见其三步做两步跑,不消片刻,便紧紧搂住了小童。
……
“恩人,真不知该何等报答。”临作别之际,那男子感激道。
“不妨,举手之劳而已。”朝和连忙道。稍纵,又矮身嘱咐小童:“你晓得了么?下回出行,可切莫乱走了。”
见小童颔首如捣蒜,男子弯唇,狠一揉孩儿额发,便续抬眸。他尚想与恩人再说些甚么,可一瞥见朝和身后流风回雪似的卫翎,辄不觉望而却步——纵惊他姿容清绝,也不过一念之闲,便哑然住口。
……
大抵是谪仙似的容貌平生难见罢。
与朝和作话告别,转身之际,那男子坦荡猜度。
不过不管怎地,那谪仙在傍站着,总归是极配恩人的。
小童爹垂眸攥着小童,依旧是笑眯眯的形容,但手牵手尚未欢欣两步,便险些因亲儿突如其来的问询,狠狠摔个跟头。
小童嗓音稚嫩:“爹,那个叔叔,是不是就叫玉面修罗?”
“冰冰冷的,很吓人呐。”
小童爹趔趄了一下,情状狼狈,也不敢回头,压低声音道:“别瞎说,那小哥年纪轻轻,哪当得起你一声叔叔?还有甚么玉面甚么修罗的,这般的鬼话,你从哪学的?”
小童直言不讳:“娘话本里啊,而且娘说,她话本里的主角都比我长一辈,肯定该叫叔——”
“唔!唔唔!唔唔唔!”
只见他将手一举,便听得唔声一片。
那男子其后之言,朝和听得并不大清,料想是他父子倏地拔快脚步之缘故。
——玉面修罗。
此际啼鸦淡月,薄暮榴花,不知不觉,他二人竟陪那小童度过了好些时候,回神细察,天已向晚归凉。
盖因风拂之故,而临街气氛轻疏,默念着这个词,朝和无端有些想笑。“照卫翎现下这么个态势,一时之间,竟倒颇为契合。”顺势瞄了眼卫翎,心内啧了声道。
半晌察言观色,见卫翎依然缄口不言,遂勉力正肃神情,温声含糊道:“这是话本里的词儿,以说人容貌俊美,行事冷静,出手利落。话本上常有,且大多是将军类的人物。那小童既说是他娘的话本,大抵是他偷翻了罢,这才能单拣出来讲。孩童无心之失,您切莫挂在心上。”
诚言,此之亦不算坏事,朝和暗道,玉面修罗这般的角色,在少女堆里,实则很是红火——
悄悄替她寻书的侍女是这么说得。
及朝和思忖罢了,卫翎才终于开口,可他一问,朝和便打了个哆嗦——
“那你呢?”
只听卫翎道。
——他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容色,落话间,似乎也很心平气和。
“什么?”朝和有些诧异,复问道。
“你呢?话本之事,你描述得这般清楚,你也爱看……玉面修罗那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