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翎神清骨冷,湛然冰玉,虚晃一眼,只觉其淡不可收,将他与玉面罗刹相论,恐只得前二字而已,至于后二言之狠戾,确道是并无干系。今观他容止冷澹,却语含迟疑,显见在说至此词时,实则并不乐意。
朝和忖到这里,复念她所以应邀,亦是为确认卫翎真心,遂起了玩笑心思,先故作沉吟少时,而又半真半假道:“只是看得多,印象深罢了,倒也谈不上甚么爱不爱,不过好歹是个名角儿,且书道形貌秾丽——”只看她刻意停顿,“是故的确是略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落,复瞥向卫翎。——诚然,是朝和有意戏谑,但所谓“情欲必失其变”,她所以如此,实也在好奇:他那张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是否会因自己这几句话,而出现别的神情。
而卫翎听了此言,依旧冷静自持:“原来如此。”轻轻一颔首:“我知道了。”
见他不形于色,朝和心疑道:“莫不是我料错了?”少顷羞窘,又想:“罢了,不妨先听听后话,再做区处。”
而前者虽不动声色,心却已百转千回:“饶她这这样说,但‘罗刹’‘修罗’云云,一听便不算好词,可这般的人既讨她喜欢,则其之秉性,必有可取之处。”
“待送她归家,便去做个了解罢。”卫翎思忖,“观其察质,看有无善者。有则从之,无则——”
——瞥一眼朝和。
“……罢了,她眼光总不会差的。”卫翎心道。
他这些打算,朝和浑然不知,她略安了一点儿神,见他兀自沉默,也不看自己,便以为他还在生气。“恐是极大的闷气。”朝和腹诽。否则怎会至了当下,却仍不言语?且他二人相处,一贯是卫翎先开口;饶是话不投机,他也绝不会教冷了场去。
思及这么个事实,朝和对卫翎待自己有意之信心,便渐渐笃定了几分。而她起心动念之时,复感及现下之情形,亦与她一念戏谑相系,遂有些过意不去。
此时天光向晚,人迹阑珊,灯昏云皱。朝和只想速速岔开话儿,遂道:“小女意之所向,且与众不合,不足挂心。不过,我之状既明,君向之又言,在外可不拘于礼,是言可还作数?若是,您能否也谈谈所好?所书者便可以。”
“书中之人不胜枚举,所好者说不上来,所恶者倒有许多。”卫翎微微垂眼,“你,真要听么?”
卫翎显见是话里有话。朝和咬定心说。但料他所以为之,顶坏是挖苦她,除此之外,能有甚么可怕?念及此,当然颔首。
只听卫翎道:“弃信忘义,薄情寡义,轻贱他人真心。”一顿,轻瞟朝和一眼,而复低垂眉睫。
“为我平生所最恨也。”嗓音泠然,却无端有些干涩。
像把沙泼进了琉璃罐里,那扑簌簌的风蜇得人生疼。
听了此言,朝和不免要想起前生中事,刹那之间,苦楚风起云涌。往事历历在目。她想张口接话,却不知要说些甚么:旧事复念本就属她一人心痛,难不成要与外人道么?纵那外人知晓个中内情,又何苦要径直戳破,逼人家共苦?
朝和静默须臾,深吸一口气,终于低声道:“……君所言极是,似彼其者,的确招人憎恨。”
那朝和低垂眼帘,看不清神色;但却故作轻松,镇定道:“听你的口吻,这等刁狠歹毒之人,莫非曾遇见过么?”
卫翎不置可否,而答非所问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不过是万望其不得好死罢了。”
“……”
他倒是毫不避讳。——这算好事么?朝和腹诽,有些啼笑皆非;浅思未罢,复听卫翎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罢。”
朝和摇头:“我家不远,且今日已扰了你许多,不敢久烦。”
“你又没带侍女,独自回去,未免太不安全。”卫翎道,“我另寻人护送便是。”
“另寻人?他亦是只身前来,何处另遣人也?”朝和心下纳闷。但观他镇静自若,并不像在空说嘴,遂轻轻点头。不过,她并没有吭声。
见状,卫翎解释道:“有两个轻功不错的暗卫,一路跟着我们,一直隐在高处。待会至了街头,我叫来给你。”
一共便只有两个,还都给她?朝和诧异了一瞬,不禁问:“那你呢?”他这般的容貌,岂不是更引人注目么?
卫翎看她一眼:“我可以买个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