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又补充：“帷帽也行。”

“……”

好罢。朝和无可奈何地点头。竟说得出这般的话，倒真是败给他了。她心想。

此时的天，依旧刷着层薄薄的蓝色。太阳将落，山边遂烫了圈熔金似的光。那金光挥发开来，与那蓝和在一起，金与蓝的分界线便藏在枝叶交错的树盖间，影影绰绰。

朝和眼波流转，看过路边一个个的行人——人走得是陆续的，便如断线似的，数不清顶头和末尾。朝和愈看，心就愈变得焦灼——

他二人在这个路口，已等了有一刻钟了。

“您那两位下属，不知武功如何？”终于，朝和斟酌着措辞，犹疑道。

见她沉吟半晌，最终却拣有的没的扯了句废话，卫翎有点诧异，但依然不改颜色：“既是暗卫，自会将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那倘使对上麻烦，估计也是小菜一碟罢。”朝和勉强接言。

“那二人轻功不错，若归途遇上歹人，也是丢不了命的。小姐放心便是。”卫翎轻描淡写，说这话时，眼眉似乎愈冷了。

闻言，朝和眼观鼻鼻观心，更不要说话了。

卫翎却仿佛觉察了她所想。只见他不知往哪丢去了一瞥，便忽地眼帘低垂，说道：“如若不至，八成是拐去贪玩地了。未调教好手下，竟教小姐见笑了。”

朝和腹诽：“虽然低着头，口气却听不出歉疚。”虽察他借口有些拙劣，但也不好拆穿，便决计听听下文。

只听卫翎道：“再等下去，天只会愈迟，不如我送你。”他微顿，但依然没给朝和出声的时机。

“只送到你家门旁的那条巷口。”他望着朝和，补充道。

卫翎是这么个架势，又是那么个诚心的眼神，朝和也说不出甚么婉拒，语塞了一时，便随他去了。不过经此一茬，见卫翎如此执着，朝和也总算确认了——

她心里明白得很，她并不是无知懵懂的少女，对爱情一窍不通，好歹也算割肉剜疮般地痛过一场，彼时之酸楚迄今仍响彻心扉。她是真真切切地爱过，恨过的——当下亦在恨，不过相比来较，怨要更多。

她当下之情形，尚不能说彻底别过了昨日。既不能痛快地全然抛下，便不能不负责任地期许将来。何况，这条命也不是她的——这是“朝和”的躯壳，侵占她的却是个唤“沈从玉”的野鬼。

既幸承上天之恩德，又蒙受朝家之庇荫，她理应料理原身的心事，承担国公府的险阻，身拒此间一切之后患。

她想卫翎大抵是喜欢她的，可此情不知何起，深浅更无从得知，无论是今下之“朝和”，亦或是昔日一之“从玉”，皆茫茫然浑不清楚——纵于卫翎眼中，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错，正因如此，重生迄今，他才对她多番照顾。朝和心内轻叹。他认她认得这般快，与她又有些年少的情分在，人非草木，是不能够无情的。只可惜她前生衔了深恨，大仇尚未报也；今生之身父又兵权大握，为重威者也。所谓“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今天子当阳，群工就列，可谁又敢保朝朔、未做了圣上的眼中钉？

忖及此，朝和阖了下眼眸。此番心意，她暂且回应不了；但既料公府之危，她自身又尚存着旧恨，卫翎又是个殿下，亦委实是推拒不得。为今之计，以图明哲保身，也只好全当不知。念及此，抬眸瞥一眼卫翎，朝和难免有些歉疚。

这忧心忡忡的思虑，自朝和起心动念，直至其被送回家门附近，竟仍旧未能消减。不知是否因卫翎在傍、而心境松散的缘故，闻听“到了”此语，朝和颔首之间，竟还有点魂不守舍。所幸她致谢时礼数还算周全，这才没在其事后回想之际，惹来自我窘迫的大祸——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她眼下这般个心事重重的架势，忽然而已的姿态，始作俑者纵然早有觉察，却并未过问。他只是默默伫立在原地。目送她进门，目睹她被来迎的侍女搀住，方转身离去。

……

那日后头是个甚么情境，朝和已记不大清，犹觉着自个是个按部就班的状况，便也没大在意。况论眼下最急须她注意的，并非情爱的那档子事——

朝和归家之翌日，申时四刻，便听于栖霞院盯梢的绿绮来报：

“小姐，大小姐出门了。且果真携带了‘那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