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周六。
顾丹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九点四十七分。通知栏里有一条工作群的消息,一个新闻推送,还有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但没有姜舜华的消息。
以前每个周末的早上,她都能听到姜舜华穿着那双毛绒拖鞋走路的声音,然后客房的门会被推开,姜舜华会站在走廊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说“早”。
今天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和姜舜华的聊天框停在昨天晚上,发了一句“晚安”,姜舜华也回了一句“晚安”,干干净净的两行字,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她点开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栏上面。
“在干嘛?”她打出来,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不能发。
上周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姜舜华接受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再往前一步就是纠缠了,她不想变成关怡岚,不想在别人说了“不”之后还死抓着不放。
她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翻了个身。胃有点空,但她不想吃东西。分手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同事问她是不是在减肥,她说是。那时候她还有晚灯的小说可以看,看几章心情就会平复一点,至少能吃得下饭。现在她连晚灯的小说都不敢看了,因为晚灯就是姜舜华,看了会更难受。
“别想了。”她对着枕头说了一声。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上次买的菜还是上周姜舜华在的时候一起去的,这周她什么都没买,一个人去超市没意思,买多了吃不完,买少了也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她拿出仅剩的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些。以前这个时候,姜舜华会顶着鸡窝头,眯着眼睛说“好香”,然后走到她旁边,把脑袋凑过来看她杯子里的牛奶,“给我喝一口”。
现在没有人来抢她的牛奶了。
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一个RPG游戏,控制角色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一个NPC,对话弹出来,她看了两行就关掉了,脑子乱糟糟的,什么剧情都看不进去。
她又打开《城市天际线》,看着自己建的那个城市,修了一半的高架桥,规划到一半的居民区,还有那个一直没想好放在哪里的大学城,她以前最喜欢这个游戏,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建一整天,今天她连修一条路的欲望都没有。
“算了。”她把游戏关掉。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看书?看不进去。看番?不想看。写代码?周末写什么代码。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驶出地库,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街,是上次和姜舜华一起来过的那条谷子一条街。
因为是周六,街上人很多。
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从她身边经过,有的背着痛包,有的穿着动漫T恤,有的手里拎着纸袋,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感。
她以前也是这样,买到喜欢的本子能开心一整天,在回家的地铁上就开始翻,回到家还要再看一遍。那时候她觉得快乐是很简单的事,一个新刊,一个好看的柄图,一个画得特别好的画手,就能让她高兴好几天。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买了一个小圆的徽章,姜舜华站在旁边,说“好看”,她说“当然好看”,语气得意洋洋的。姜舜华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最开心”。
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那句话,都让她心脏疼。
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橱窗看到两个女孩子正弯着腰挑选徽章。一个扎着双马尾,另一个短发,两个人一边挑一边说笑。
“这个好看吗?”
“好看。”
“那这个呢?”
“也好看。”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好看?”
“因为真的都好看啊。”
顾丹若站在橱窗外,看着那两个女孩子。扎双马尾的那个把挑好的徽章举到朋友面前,朋友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两个人就笑着去付钱了。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独居两年多了,从来没有觉得孤独过。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展,一个人打游戏,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谁,不用解释自己。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没有人管她,没有人跟她抢遥控器,没有人嫌她打游戏太吵,她觉得自己很适合一个人生活。
但姜舜华只来了两个多月,每周只住两天,就把她的家撑满了。现在她不来了,那个家又空了。
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独居两年都没觉得自己孤独,现在才后知后觉,是不是有点太后知后觉了?
她又逛了一会儿,什么都没买,走回停车场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以前姜舜华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她会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打节奏。姜舜华偶尔会问她“这是什么歌”,她就会得意地说出一长串动画名字,从片名到作者到声优,有时候还会顺便讲一下剧情,恨不得把整个staff表都背出来。姜舜华就会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下次还是会问。
现在副驾驶是空的,方向盘也安静了。
回到家,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看和姜舜华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好几页,看到一条姜舜华撤回消息的提醒。那是几周前的事了,姜舜华发了一条消息,很快就撤回了,屏幕上闪过的那几秒,她清楚地看到了“想你”两个字。
“撤回了什么?”她当时问。
“打错字了。”姜舜华回得很快。
她当时没有再追问,现在想想,她后悔了。她不应该就这么接受的,不应该假装没看到。如果她当时说“我看到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