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蓉涧以前从未去过翠灵仙踞。

在他的想象中，那里应该是云海翻腾、仙气缭绕、金碧辉煌的地方。仙人们穿着华美的衣袍，乘着仙鹤在空中翱翔；宫殿是用玉石建造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奇花异草遍地，珍禽异兽随处可见。那里是三界的中心，是最接近天的地方，是一个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彼岸。

但真正踏入翠灵仙踞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云海翻腾——对。仙气缭绕——对。珍禽异兽——对。但金碧辉煌？不对。完全没有。翠灵仙踞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炫耀的、需要用金银珠宝来证明自己的美。而是一种低调的、内敛的、需要用心去感受的美。

武蓉涧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翠灵仙踞的入口。

他飞到九重天上，在云层中穿梭了很久。云层很厚，厚到他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阳光被云层遮挡，四周灰蒙蒙的，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来的几缕金光，像是在黑暗中点亮的几盏灯。他飞了很久，久到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师尊的气息。

那是一种清冷如雪、纯净如水的灵气，从遥远的、比九重天更高的地方传来。那股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武蓉涧跟师尊相处了一百年，对这股气息太熟悉了——那是师尊身上特有的冷香，像是雪山上盛开的兰花，清冽而悠远，隔着再远的距离他都能闻到。

他顺着那股气息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在那种地方，时间感是混乱的——他终于看到了翠灵仙踞的结界。

那不是一道墙，也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幕，从天空的最高处垂下来，延伸到无尽的远方，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罩子，将整个翠灵仙踞罩在其中。光幕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柔和而不刺眼，像是一层被阳光穿透的薄纱，美丽而神秘。

武蓉涧停在结界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光幕。

一股温和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光幕中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将他的手指推开。那力量不大，但很坚定，就像在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武蓉涧没有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全身灵力，硬生生地往结界里面挤。灵力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在丹田中炸开，涌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手掌，然后是手臂，再是全身，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结界在抗拒他。

那股无形的力量变强了，像是在跟他较劲。他的身体被挤压着，骨头咯咯作响，肌肉紧绷到了极限，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的皮肤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像是要被压碎了一样。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块巨石。

他咬紧牙关，不肯后退。

“破！”他大喝一声，将所有的灵力都集中在双手上，猛地向前一推。

光幕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力量造成的，而是结界本身感应到了什么。在武蓉涧触碰结界的那一瞬间，结界仿佛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武蓉涧”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那东西像是某种印记，某种标识，某种只有结界的主人才拥有的密钥。

裂缝出现了。

很小，只有手指那么宽，而且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合拢了。但在那一瞬间，武蓉涧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极其强大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冲刷着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都为之震颤。

武蓉涧深吸一口气，从那股气息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他更加坚定了要进去的决心。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让结界裂开一条缝，但每次都无法真正进入。那道结界太强大了，凭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强行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跪在结界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奋力突破结界的时候，结界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站在翠灵仙踞最高的山峰上，俯瞰着下方的云海和结界。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了那个正在结界外挣扎的年轻人身上。年轻人浑身是汗，衣衫湿透，手臂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结界，什么都听不到。

灵栀君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但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天——也许不算是“等”，而是“知道他会来”。从他在武神山后山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转身，走下了山峰。

武蓉涧不知道这些。

他在结界外跪了很久，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黎明。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跪着，双手撑地，低着头，像是一尊忏悔的石像。夜风寒冷刺骨，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体在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但他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师尊教了他一百年，救了他的命，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要感谢师尊，要向师尊表达他的敬意和感激。跪在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结界始终没有打开。师尊始终没有出现。武蓉涧的膝盖肿了，嘴唇裂了，皮肤被风刮得粗糙干燥。他的灵力在一点点消耗，因为聚灵风在这里的效果大打折扣——结界的边缘，灵气流动异常，很难从外界补充。但他没有离开。他咬紧牙关，忍受着饥饿、干渴、寒冷和疲惫。

第五天。

武蓉涧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一般。那声音清冷、空灵、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为何还不走。”

武蓉涧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团金光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风吹过他的衣袍，那白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云端翻涌的浪花。

武蓉涧跪在结界外，双手撑在光幕上，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热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脑海中却在疯狂地转动着一些东西——

那背影太熟悉了。

那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扬起下巴时脖颈的弧度，那站立时左手总是自然垂落、右手微微抬起的姿态，那风吹衣袍时衣摆翻飞的方向和幅度……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在后山的溪边见过无数次，在武神山的悬崖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师尊的背影。

那是玉麒灵的背影。

但站在结界那边的，是灵栀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