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奚峡谷的日子,比武蓉涧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也要美好得多。
每天清晨,他会烧好热水,端到竹屋门口。每天上午,他会练剑,练灵栀君给他的那套“剑庐”。每天下午,他会去山里采药,泡茶,放在竹屋门口。每天晚上,他会坐在溪边,看月亮,在心里跟师尊说话。
灵栀君很少出竹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中打坐,或者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偶尔他会出来走走,站在溪边,看着远方的山峰发呆。他的背影总是那么孤独,那么清冷,像是一座孤峰,屹立在云海之中,千年万年,无人问津。
武蓉涧从不主动靠近他。他知道师尊需要空间,需要安静,需要独处。他不是一个喜欢被黏着的人,一万年来都不是。如果武蓉涧每天都围着他转,他一定会烦,一定会赶他走。所以武蓉涧选择了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师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被打扰的距离。
但有些夜晚,他会在溪边弹琴。
不是师尊弹琴——师尊偶尔也会弹,但那是很少见的事情。武蓉涧弹的是一种叫做“月琴”的乐器,很小,只有三根弦,音色清脆悦耳,像是泉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他不会弹什么高深的曲子,只会几首简单的民间小调,都是在武澄山溟的时候跟市井艺人学的。
但灵栀君似乎很喜欢听他弹琴。
每次武蓉涧弹琴,竹屋的门就会微微开一条缝。只是一条缝,窄到几乎看不见,但武蓉涧知道,师尊就站在那里,透过那条缝,听着他的琴声。他的琴声说不上好听,甚至有些生涩,偶尔还会弹错几个音。但那琴声中带着一种纯净的、不加修饰的、来自心底的情感,那种情感不需要技巧来包装,不需要华丽的曲调来衬托,它本身就是最美的乐章。
有一天晚上,武蓉涧弹完一首曲子,正准备收起月琴,竹屋的门突然开了。
灵栀君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清冷出尘。他手中拿着一把琴——不是武蓉涧那种简陋的月琴,而是一把真正的、古朴的、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琴。琴身呈深褐色,上面有细密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琴弦是透明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武蓉涧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尊弹琴。他以为师尊的竹屋里只有蒲团、床、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他错了,师尊有一把琴,一把藏在静室深处的、从不示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琴。
灵栀君走到溪边,放下琴,盘腿坐下。他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微微闭眼。
然后他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武蓉涧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音乐。不是民间的、粗糙的、欢快的曲调,也不是宫廷的、华丽的、庄重的乐章。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的声音。那琴声清冷如雪,空灵如风,悠远如云,深邃如海。它像是在诉说什么——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声音,用音符,用一种超越了语言的、直达灵魂的方式。
武蓉涧听不懂这首曲子,但他的眼眶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