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贞请辞离府时,东方既白。
品园堂屋烛火亮了整夜,裴瑾逊眼底发青,由下人服侍着换过朝服。
他刚抬脚跨过门槛,便见一身影于清晨薄雾中。
“伯父。”
裴瑾逊正整衣衫,看清是他,颇感意外。
“你竟还会主动来跨这品园的门?”
裴清虞俯身一福,随即双手将犀带奉上:“恒园夜里小径逼仄难行,外头不熟悉的唯恐绊脚,故而晚辈令持云打灯去寻,特赶在您上朝之前来交还。”
裴瑾逊不禁冷笑,伸手接过:“倒算你还有孝心,比你那个兄长好。”
裴清虞见他系上犀带:“今日即便晚辈不将这犀带送来,伯父也不得不入宫吧。”裴瑾逊沉吟半晌,停下手间动作:“何意?”
裴清虞笑:“无意,只是想到此前伯父为着犀带遗失告病不朝,今日却一反常态,甚至连早膳都来不及用,晚辈觉得奇怪罢了……”“住口!谁许你这样同长辈说话!!!”
裴清虞久久看着他因讶异局促的眉眼,压下嘴角:“伯父此前将病重瘫痪的幼弟只身推入□□中时,可有想过该如何面对晚辈?”
裴瑾逊的眉眼为此言逼迫,拧得更紧,良久自从牙间挤出句:
“你说什么?”
“伯父胸中无长幼之爱护,虞九心中亦无尊长之谦卑。”
“混账!!”
裴瑾逊抬手猛地一耳光,裴清虞挨了个结实,却并不打算跪下。
“孽障!!你目无尊长,还不跪下!!”
“晚辈自会去祠堂向老祖宗领罚,然身为人子,见生父为长兄所欺辱,此言不得不出。”
裴瑾逊由愤怒唆使,周身发抖,冲着身后不远处的小厮:“去,去给我把戒棍拿来,我今日就替你双亲好好教训教训你,告诉你何为尊长,何为举亲!!!”
裴清虞虽伏首,然身后的清骨立得笔直,闻言毫无惧意。
其后无比揪心的持云却明白,自此前府门生乱事发,裴清虞始终耿耿于怀,今日便是裴瑾墨在,他也会一字不落的说出口。
“老爷,姑爷来了!!!”
裴清虞抬眼,果见解围之人,是鹤龄。
裴瑾逊好半晌才缓过气,探出的两指恨不得戳穿其侄的眉心。
“待我下朝回府,再好好教训你!”
裴瑾逊的犀带仍松垮垮得垂在腰间,却马不停蹄向府门阔步而去。
只待其背影散尽,持云这才上前查看裴清虞的两颊。
裴清虞眼下火辣辣得疼,便是扯起嘴角都如撕裂般生疼。
持云眼窝泛红:“老爷真是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无妨。”
裴清虞摇摇头:“他如今是一家之主,脸面最为要紧,如何容得下晚辈置喙。”
持云带着些埋怨:“小的还当主子你大早来品园是为找老爷套话,不曾想是讨打,要是小的提前晓得,决不会让你来……”
裴清虞刚欲笑,嘴角便是刺呼的痛:
“宫中若出了大事,不待过午便会传开,何需套话,况且我若真想知道,直接去寻姐夫不就得了。”
“主子可猜得着出了什么事?”
“我非神仙,如何猜得到?”
持云几乎是不假思索:“那少监必定晓得,主子不妨去问他?”
裴清虞闻言,于原地怔愣过半晌:
“日后少提华亭司中人,若是招惹了某个而被裹挟其中,必万劫不复。”
“可小的觉得,那位少监是个好人。”
裴清虞忍俊不禁:“怕是因为他生得好,故而你才这么觉得。”
持云撇嘴:“若要小的论,这世上可没人比主子您生得好。”
裴清虞被这话逗笑,二人过海棠门直入小径,偷生取乐。
……
皇城直道纵贯南北,绵延数里。
于内值房屋顶望去依稀可见:两宫女为侍卫生擒控住臂膀,拖着受过刑的残身,在被拽入乾阳宫前途径的直道上,留下笔触目惊心的血痕。
世人重衣冠,于女子而言,形如贞洁,更是重于泰山。
众朝臣不忍直视,裴瑾逊于其中,倏地别过眼去。
郁垒不知二人因何事被捆,有些不安。
乐浚倒是游离,眼中毫无怜悯之情,尽是纵欲过度的游丝。
玉琴响,群臣觐见。
“臣等拜见陛下。”
熙德于帘中打量颇久,神色满是劫后余生的阴沉。
刑部李幼孜率先上前俯首:
“启禀陛下,此二犯昨夜纵火逃离,却被夜值禁军生擒,经审已供出事由,乃詹妃指使其纵火焚毁积庆舍,欲乱朝纲。”
人群后方的郁垒有些意外,遂下意识看向乐浚,不料后者神色自若,似是早有准备。
熙德略沉吟,冷笑道:“詹妃于朝中无亲无故,父母早逝亦无根基……你之意,朕的后宫嫔妃无缘无故竟欲害朕?!”
李幼孜梗着脖子不答,官帽下因被砍畸形的右耳格外醒目。
乐浚神色自若,半晌抬眼:“陛下向来谨遵先帝之祖训,极力为宗庙社稷开枝散叶,待六宫之人更是宽宥厚恩,若无人挑唆,想来此詹姓罪女绝不会生出迫害君夫之心。”
李幼孜向俯首之宋惟敬投去目光,却没等到回应。
熙德两穴直跳,只轻敲御座,并不开口。
乐浚会意:“詹妃齐氏出自扬州,众人皆知,巧的是,北镇抚司查此二宫人黄册,皆悉淮扬人氏,不仅如此……”
乐浚顿了顿:“除了积庆舍被焚,当夜出入东宫意图行刺的刺客也已被镇抚司扣押,其身份乃是此前由工部引荐入东宫定制兀机的民匠,如此位卑却身揣大把金银,极有可能是受人所雇,行刺东宫……”
“祁侍郎身为工部尚书,没什么要说的吗?”
祁煜下意识道:“一派胡言——”
脱口而出的发泄,然念及自己同为淮扬人氏的身份,竟不知从何辩白。
大殿内陷入阵冗长的静寂,镇抚司指挥使周岐闻言上前,接着道:
“禀陛下,臣还查明,吏科给事中冯弥亦为淮扬人士,他连夜上书,直入宫门,违背投信代传之常规,且以银钱行贿当夜把守外皇门之二宦,当夜若无华亭司少监于内值房将其截停,无论是行刺陛下亦或东宫,恐此逆贼已然得手。”
裴瑾逊不寒而栗,唯恐旁人提及冯弥上书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