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弥生前同僚马善明闻此再也按捺不住:“一派胡言!冯弥为社稷孤身死谏,如今已丢了性命,人死为大,如何还由得你们这些奸佞辱其身后名!!”
乐浚微微侧身:“人死为大,能大得过圣上龙体吗?!”
马善明唾沫横飞:“你们北镇抚司言之凿凿,可有什么证据?!”
周岐只俯身对熙德:“还请陛下准许,押福禄、成善二宦入殿。”
谭玉培立于帘侧,传圣意:“准。”
待锦衣卫将二犯押至众人眼前,殿内渐渐为恐惧的哗然充斥。
谭玉培眼中闪过丝始料未及,随即看向周岐。
“福禄成善二宦已押到,请陛下问讯。”
熙德不言,谭玉培自是代其开口:
“十二日夜,你二人在何处?”
福禄已无人形,更似肉泥。
成善尚能开口:“在……在朱雀门……值夜……”
“可有朝官夜赴朱雀门,若有,是谁?”
“有……”
马善明和队伍中的胡宝嘉皆屏息凝神,生发冷汗。
成善咽下口血沫:“是……吏科给事中……冯大人……”
“所为何事?”
“为上书。”
“可有夜入宫门的诏书?”
“并未……”
谭玉培不禁倒吸口冷气:“那你二人可有将他放入皇城?”
“是。”
“为何放入?你二人可知这是死罪!!”成善的喘息皆牵带着伤痕,原本强撑的残身已是强弩之末,还未等回完话,便向后直直倒去——
“臣请待此二人醒来再行问讯……”
熙德不待其再行辩驳:“拖下去,杖毙。”
李幼孜被这顷刻倒转的形势打得猝不及防,却碍于君威,不敢言说。
内阁连夜找来的替罪羊,又生出借天灾倾轧穆王势力的法子,未曾想不过三言两语,竟反被华亭将计就计。
熙德的双目本就细长,彼时更如鹰隼,狠厉决绝,落在马善明最后一丝坚定上,如食软烂的腐肉,将其吃干抹净。
“朕坐在这龙椅上不过三年,便有如此多的人觊觎,莫不是以为朕德不配位,欲取而代之?”
马善明已然魂不守舍,噤若寒蝉。
待其噤声,大殿再度陷入死寂,然远处的廷杖处刑却格外入耳,尤其惊动着裴瑾逊的每一处神经。
众人离朝之时,福禄成善的臀背已是深可见骨。
成善的双瞳本就极黑,彼时仿佛要坠突般,映入本就心绪不宁的众人心间。
若是夜赴皇城死谏之臣,暴毙街头便是天妒忠烈,死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今日朝堂之言,已然黑白颠倒,便是将冯弥毁坟戮尸也不为过。
殿内仅余周岐乐浚,熙德掀开珠帘,行至二人身前。
“你密报所奏,当夜最先冲入寝宫救下太子的,是弗如意?”
周岐伏首:“回禀陛下,是。”
“他现下在何处?”
“已入诏狱关押。”
熙德背过身去:“他说了什么?”
周岐抬眼:“据弗如意供述,当夜他闯入寝宫时正好撞见贼人行刺,遂上前抢夺匕首,结果反遭其刺中下腹,刺客眼见败露,唯恐引来寝宫外的守卫,遂自角门逃出。”
熙德又道:“这刺客现下何处?”
周岐答:“逃出宫墙时竟失足摔死,尸体送入北镇抚司,想是受人指使,可惜死无对证。”
熙德意有所指得看向乐浚,又漫不经心得收回眼:
“朕的太子敦厚纯仁,与谁结了这么大的私仇?”
乐浚若有所思,垂眸不应。
熙德半晌笑:“那不就只剩个弗如意了?”
周岐硬着头皮:“是。”熙德得言不禁压眉虚眼,双唇紧抿,沉吟良久:“说的是不是实话,还得看你北镇抚司的本事。”
周岐颔首默应,不敢多言。
乐浚抬眼见熙德走回帘中,沉声道:“弗如意就继续关着,但他向来伺候笔墨伺候得好,莫要伤着根本,免得日后连新奉纸都端不住。”
周岐:“臣遵命。”
“至于旁的……”熙德长舒出阵郁气:“这帮蠢奴才近来总不安分,三日后祭天之事就由你们华亭司操办吧。”
乐浚眼皮直跳:“臣领旨。”
“茶坊那边的事你和郁垒可得看紧些,朕于举国之境清理佛庙释迦替你们寻方便,你们华亭司别连个十二楼都办不明白。”
乐浚抱拳:“臣必妥善处置。”
熙德看向谭玉培,后者遂上前:“陛下今日之小戒尚未完毕,二位大人就先告退吧。”
二人会意抱拳,请辞出殿。
待众人散尽,熙德再度走出珠帘,谭玉培侍奉在旁,躬身听请。
“这些个忠臣向来不许朕效天奉地,然每逢朕求新奉油纸,却都趋之若鹜……如今朕的积庆舍被烧了,后宫又出了刺客,正遂其愿!”
谭玉培沉吟片刻:“陛下福泽深厚,十二楼即将落成,恰好于暮春辞旧迎新,当为上吉。”
“你这话倒是提醒朕。”熙德行至殿外:“这茶坊都迁了,如何十二楼还是修不成?”
谭玉培俯身又道:“回陛下,先帝曾命时任工部尚书的裴海平主持修建华楼,如今梗在皇城与各坊之间,祁尚书不知如何处置,现下也是一筹莫展啊。”
熙德看向远处最为醒目的高楼:“华楼,裴家……曾为僧弥聚众之所,然朕应神祗之言在先,不得不为啊。”
熙德忽地朗声笑起来,并不道如何处置:“谭玉培,朕今日教你一言。”
“凡事不为则罢,若为……”
“送佛得送到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