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宝嘉瞧着案前堆积的文书,一筹莫展。
府内陈设简陋,载床所用木箱已生出蛛网,胡宝嘉伏首跪地从床底将其抽出,内盛多为他同蔡道宗、冯弥等人来往书信,诸如共勉问候等语云云,并无其他。
或许是抱着见字如面的心思,胡宝嘉一时潸然泪下,情到深处,竟不觉身后人影。
“双桂,把这些东西拿去烧了吧。”
良久,并无回应。
胡宝嘉拭泪起身,仍旧背门。
“倒欲留着,只是怕多生是非……”
“是非?怎么个是非?”
胡宝嘉恍然惊觉,转身见人,刹时冷汗遍生。
此人着一夜行黑衣,只露出眉眼。
“胡大人莫怕,在下冒昧拜门,不过来送封信。”
胡宝嘉观其眉眼,实在似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都辨别不出,半晌畏畏缩缩上前接过。
不速之客见他拆信阅毕,遂道:“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不值一提……还望胡大人细细筹谋,莫要意气用事。”
言罢,只见此人自其身侧越过,翻窗而出,行若流云,悄无声息。
胡宝嘉咽下阵唾沫,又于灯下将信中所述细细观来。
他眉间忧愁欣喜并举,甚至涌现出亢奋,不过半晌,遂铺纸提笔,洋洋洒洒写就千字,来回斟酌至晨光熹微。
……
自此前华亭司欲强行搜府未果后,向来矍铄的裴瑾墨身子竟一日不如一日。
家中女眷皆需夜奉暮园,以求服侍老祖宗,然裴岫烟早嫁为人妇,品园因孙檀风寒自顾不暇,便只有裴清虞撑着。
虞九每日自私塾下学便赶往虎穴,即便是急症病中,裴瑾墨辞严讥讽,仍不在话下。
裴清虞为求得见父亲,自作安慰,也算是堂前尽孝。
“主子,您快三日未下药了,老祖宗怕是瞧得出来……”
裴清虞闻言,脚下一滞,遂寻处树荫坐下:“你去端来吧,若是再跪,我担心讲学时站不住。”
持云神情自是艰涩,默默应下。
近来日光大好,裴清虞从树荫中探出手,暮春,总是香触触的,惹得人心底发痒。
他原本闭着眼,却被阵浅现浅散的人声碰散这片刻安宁。
身侧浮现一不属于枝叶树冠的阴影,裴清虞有些无奈,却因连日疲惫不愿开口驱赶。
他抬手抚上其头,作宠慰状。
这小鬼倒也灵性,这几日虽称得上阴魂不散,却从不动虞九一分一毫。
待裴清虞落手,小鬼身影仍旧摇晃不止,混沌身影时不时显现的指尖始终指向小径深处。
裴清虞循其指看去,“再往里头走便是品园了,你可千万不能去。”
然小鬼意有所指,不达目的不罢休般,就差幻化人形拽他起身。
裴清虞撑着石台站起,沿着小径向里。
暮园同品园不过一虚墙之隔,随着鞭笞声愈发明显,裴清虞脚步便落得愈发轻。
他抵着墙缝看过去,不禁舒出阵寒气——
鹤龄为人褫去兜裤,如年关之待宰猪狗,被裴瑾逊以长鞭肆意笞打,已是鲜血淋漓,皮肉不可见。
裴清虞平日虽隐忍颇多,然困于闺阁,所受多长辈讽刺羞辱,便是皮肉之苦,也无多于罚跪受诫。
然此刻之形状才让他明白,一时的恩情宽宥不仅护不住这个门子,还会令外强中干的裴瑾逊更为变本加厉。
裴清虞脚下一软,不料忽地为人自后捞住。
“——谁?!”
“嘘……”
裴清虞倏地反应过来,如红眼的兔子不住挣扎,而后猛地朝其虎口咬下。
裴冉吃痛,这才松开:“嘶——你整日练得些什么技俩?”
裴清虞自整衣衫,没好气道:“你回府作什么?还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裴冉无奈:“你就会冲着我嚷嚷……”
只见他换手执剑,而后捏住裴清虞的腕骨。
裴清虞恨得只咬牙,他腕骨生得细又无甚皮肉,自小裴冉如此他便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