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五月初六,天子北行,效天奉地。
如此大动干戈的日子,上谓之常祀节。
民间又称——‘打旱骨桩’。
十二楼将成未成,积庆舍被烧,熙德不偏不倚选中了搁置日久的华楼为法地。
三年来多地大旱或害雪,尸鬼之患屡有抬头之势,故而此节亦由无序转成常例。
每逢常祀,通常先由荼蘼二主引路,墨斗旗中人护天子紧随,不得驰马不得抬轿,徒步至法地再行后效。
待念过戒咒,燃过新奉纸,便是焚尸,亦可称之‘焚女魃”。
此间尸多为下葬不久且生不腐之象的女尸,换言之则谓全阴之体。
若是哪个点儿背的世家此时恰好撞上家中死人,可掷万金从二神君处买个留存全尸避免开棺的‘拜月牌’,毕竟琼花荼蘼之火,皆由颂辰乐浚二人所控。
然,既要火焚,总得有尸,无财拜月的黔首就得倒霉——要么开老祖宗的棺,要么献出家中闺秀,为此杀妻杀女之人数不胜数。
黔首之中又以茶坊乐妓最为低贱,或许前夜尚为着接待贵客多了几贯赏银沾沾自喜,次日便会被抬上焚尸台。
裴清虞被灌下褪骨散的当日,便想到了此事。
他曾目睹无数被琼火活生生烧死的豆蔻女娘,裴瑾墨或许就是为了保下已获青眼的三娘六娘,才选在他雌雄莫辨的总角岁初下手灌药。
乐浚是个无底洞,若没能恰好挑中他心许的物件,即便一掷千金也未必能保下家中棺椁。
至于颂辰,世人皆知他喜华服好耳珰,且带着些俗物不入眼的清高自许。
据传其府邸有一红玉所制的箱柜,专用以放置形制各异的耳珰。
平日出服现世人,也绝不将就,若着玄黑华服,耳垂必现曜银羽珰,若着起居常服,又以明月乳玉色唱和。
更别说当他身着赤红唇脂群青等艳色衣裳时,耳珰亦繁盛炫丽。
时运不济的朝官为此费尽心思讨好,却不知他乖僻异常,早不将一人放在眼里。
独耳侍郎李幼孜前年便是为着考妣新丧上门求情,华服耳珰由戎车装过半街长,所到之处皆余缕缕暗香。
且不论是否诚心,最起码侍郎给的排场确实到位。
不料待颂辰由下人迎至门前‘接客’后,只懒洋洋得敲开头个箱子,随即捞出串成色极佳的玛瑙,抬手摆在耳侧,用琼月走过场似的照了照。
“这样好的红,李侍郎却将其与诸般墨绿放于一处,真是俗不可耐……”
接着,不等众人反应,李幼孜再回神时,右耳已被颂辰挥手割下,血溅华服。
这梁子结得不小,此后李幼孜又是告御状又是请致仕,却动不得颂辰半分,活脱脱的个纯臣被逼到了华亭司的对立面。
“荼灵主,喜华服,好玉冠,年少即生锋颜,手生琼花,可溯月影,无所遁形,可生荼火,百人莫近……”
裴清虞觉眼皮垂沉,关上从裴鹤驰那儿搜来的画本,正欲剪烛却又愣神,遂行至床边,自压箱翻出几串铜板,递给身后不住忙活的持云。
“你挑个时候,背着人交给鹤龄。”
持云双唇微张,欲言又止。
裴清虞浅笑:“说吧,你何时这般扭捏。”
持云将铜币接过:“主子何时晓得鹤龄的事,小的还当此事就我们这几个眼线多的女使知道。”
裴清虞送入口清茶:“早有怀疑,那日学子闹事之时,我见他衣角带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便更加确信。”
持云眼底晦暗,似有千言万语,又闻虞九道:
“况且伯父本就是个好娈童的主,从祖父那儿承继下来,后传到华楼做成桩生意,颇有姿色的总角小厮就更易寻见,今之淫状,脏名声早就传开了,如今哪怕被革职在家,亦不安分……”
持云垂眸:“小的只是觉得,鹤龄可怜,又是被糟蹋又是挨打,回回不打脸,自是无人替他打抱不平……”
裴清虞一时也想不出宽慰的话,抬眼看向窗外。
耳明目清,咫尺生唤,灰狸又来。
裴清虞于心底叹息,将画本递给齐整褥子的持云,就要起身。
持云有疑:“主子,漏下四鼓了。”
裴清虞披过氅衣,寻了个托辞:“如今家学渐成私塾,学生愈发多,不得怠慢,我出去吹吹风醒神温书。”
天时转暖,二人皆已换上单衣,持云并未多劝。
裴清虞起身越槛,径直走向角门。
这些日子和这小鬼打得交道多了,熟门熟路,裴清虞开门见山。
“何事?”
灰狸身形影影绰绰,揪住他的衣角就要往外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