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晓,裴清虞为腰腹沉痛折磨醒。
持云忧他身弱,药草熏了整夜,他刚睁眼药碗就怼了上来。
“主子吃点东西吧?”
裴清虞抿过口,苦得皱眉,随即摆手:
“吃不下……”
“今日初五,又得去服侍老祖宗,主子不吃些东西怎么受得住……”
“九小主!!九小主!!”
寒翠嗓子清亮,似要把整个品园喊亮。
持云满肚子火气:“又来了又来了!!回回天不亮就来催,尽盼着主子你,暮园那群奴才作什么使的?!”
裴清虞无力予驳,要来块帕巾拭脸,随即更衣起身。
去往暮园的路总是晨雾迷蒙,寒翠片刻不得歇的唠叨倒成乐趣,裴清虞一言不发地听着。
“明儿个就是常祀节,听老爷说今年的礼祀都交给华亭司的大人们去办了,老祖宗唯恐糟蹋东西,故而令小的收来些南方送来的纸扎纸币,让九小主今儿帮忙一起烧了。”
裴清虞眉心微动:“华亭司的人操办,这些个精美物件儿莫非就烧不了了?”
“九姑娘真会说笑。”寒翠这般说着,嘴角却猛地拉下:“奴婢多嘴,小主还是快些进屋吧。”
裴清虞颔首应过,拨帘入室。
“小九见过祖母。”
裴瑾墨这几日刚能起身,不过插过几炷香便气喘吁吁。
“我病的这几日有学生闹事,多亏你撑着……”
裴清虞垂眸:“蒙受祖母抬爱,‘多亏’二字当真折煞小九。”
“呵呵呵……”裴瑾墨浅浅睁眼:“裴家就出了两个聪明人,一个是你娘,另一个便是你……你母亲短命暂且不论,瑾逊不惑之年还这么浮躁,连海平都比不上,哪及你半分?”
裴清虞闻言立时跪下:“祖母言重,小九惶恐。”
裴瑾墨就要起身:“罢了罢了,我如今夜里睡不沉,日里乏得很,就得趁着这会儿清醒把正事儿办了。”
裴清虞见状忙上前相扶,若被外人瞧见,还当真觉得裴家自有儿孙福。
二人搀扶着走向后院,空地中置一大鼎,上头摞列着诸多黄纸。
裴瑾墨自旁借过火星,递给裴清虞:“点燃后,候着老身念词。”
裴清虞照做,鼎内所焚之物不过半刻,灰烟蔽天。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请人制囹圄来烧这些东西?”
裴清虞想起方才寒翠所言,“小九不知。”
裴瑾墨盘着串木珠,口中念念有词,良久抬眼:
“华亭掌礼,世间再无佛法……”
“便是被人瞧见老身大焚纸钱颇有微词,我时日无多,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裴清虞谈不上情绪,只下意识道:
“祖母身子硬朗,必会长命百岁。”
“你早盼着我死,对吧?”
裴清虞看向老者眼中难言的隐秘,半晌摇头。
裴瑾墨看回眼前浩大的灰烟:
“……撒谎。”
“你们都盼着我死。”
裴清虞又要跪,却被裴瑾墨猛地抵住手肘。
“明日常祀节,你便会知晓其中缘故了。”
裴清虞不禁皱眉,隐隐生出些恐惧。
“天地不仁,天地无法啊……”
……
五月初六,河崖大开。
罗衢为归墟河隔绝外界的日子,已不知几百年。
百年内,罗衢人不知天圆地方,不知斗转星移,更不知世事更迭。
只有在常祀节这一日,归墟河岸由十二神君立起的百丈崖门才会开启,每逢此刻,世人成群,百鬼偷渡,妄想逃离此地。
然事成者,百不足一。
即便是散鬼,也会被颂辰的荼火烧个魂飞魄散。
荼灵主,是百丈河崖的最后一位守墓人。
颂辰冷眼看着眼前浩瀚成势的归墟,洞穿无数在暗蠢蠢欲动的身影。
杨鸷跨密林而来:“灵主,钦正传音,礼仪齐备,圣上唤你返程。”
颂辰探出两指,百无聊赖得拨开散于肩侧的玉坠,一袭品月色衣裳,就要与滔滔河水融为一体。
他自昨夜起便觉腹部酸涩双腿沉坠,中了尸毒一般,琼花蹲在他耳侧,亦是耷拉着‘脑袋’。
神卫杨鸷尚未夺情时便跟在他身侧,彼时正抱拳候音。
颂辰沉吟良久,“那群蠢货可有动静?”
杨鸷闻言:“属下观,暂无动向。”
“若动,势必拦于礼阵外。”
杨鸷应下:“是。”
颂辰抬手挥去崖壁上正欲偷渡的散鬼,衣袂翻飞,回身离去。
……
依照礼部华亭司共计:熙德今日自朱雀门出,先行祭过太庙,再一路北行至华楼。
华楼距皇城极近,倒是省了禁卫和随行朝官不少脚程。
万人空巷,家家置盏,便是白日也能瞧见各式各样的河灯。
裴清虞隐于随行民阵中,始终没能寻见今年被选中‘女魃’的身影。
今日晨起,他从箱底翻出已积灰的锁命环,由持云帮着缠到腰间。
这锁命环自是出于徐祯卿之手,据说和姜子牙保住比干的符咒作用类似,可保下将死之人的性命。
然此物由精铁制成,裴清虞若本非男儿身,也难以拖着它行动。
“若相搏能救下可怜人的性命,不如一试。”
持云见他捆着铁索的模样,实在不忍,背身拭泪。
说来惭愧,裴清虞甚至不晓得此人姓名,只知她是七子的母亲,因一桩不光彩的买卖,从而被扣上不详的名头,强绑来作‘女魃’以行辟邪之效。
不知走过多久,众人终于得见华楼。
花瓣状的建筑门窗大开,祭台高设。
因着前些日子的东宫积舍遇刺案,此番六宫太子并未随行,仪仗队稍显寥寥,随行上楼之人便更少。
祭祀之礼等级分明,熙德只许宋惟敬及崔怀贞相随,三人成队,走上众灵主相护的祭台。
‘女魃’如受绞刑般被死死绑着,缚尸之法由木柱相穿。
台上绑着的是个活人,而非尸体。
她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但她的胸肺尚在起伏,她还活着。
然世人冷目,贵胄无情。
熙德阔步走向台中,接过乐浚呈上的奉纸。
周遭鸦雀无声,熙德沉吟良久:
“如何不见青鼎?”
“天子欲拿青鼎作何事?”
熙德蹙眉,半晌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乐浚。
乐浚走到熙德跟前:“焚纸祭天乃佛陀祆神之流,陛下数年前许诺臣举国灭佛的话,可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