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德双唇紧抿,“朕如何会忘?”
乐浚笑:“臣亦以为,天子一言九鼎,绝不会忘……”
台下万籁俱寂,裴清虞却觉风声鹤唳。半晌,众人忽闻乐浚朗声道:“近世焚诸帛及下里伪物,皆浮屠老子之徒,欺祸愚众,礼乐崩坏,天子为示世人,今日以常祀节为起,再不兴焚纸明器之俗,皆改以掷地抛天等寒食之古法,有违者……”
乐浚侧目看向强自镇定的熙德,“陛下,您以为,有违此法者,应如何罚?”
熙德横眉压眼,不可置信得看向他:“你今日是要逼着朕在此议礼吗?”
“议礼?”
乐浚接过不远处崔怀贞投来的敌意,冷笑道:“议礼还是立规矩,如今也不是陛下说了算了。”
熙德几乎是咬牙切齿:“你们华亭司当着朕的子民相逼,欲令朕难堪,是要造反吗?!”
“难堪?陛下为要来价值千金的新奉纸不惜劳民伤财不择手段时,如何闭口不提难堪二字?”
熙德震怒:“大胆!!”
乐浚跪地仰首,递上余下的新奉纸:“陛下,不过改火焚为抛天的古训,于您何损之有?华亭司为您积德积名的良苦用心,可莫要辜负。”
“若是朕执意不肯呢?”
乐浚双穴直跳,耐心候过阵:“陛下何故执拗……”熙德脖颈青筋突起:“若是朕不肯呢?!”
“乱臣贼子,自古有之!!”
乐浚闻言不禁抬眼:“乱臣贼子?”
他看向台下,落下瞥意味不明的目光:“陛下,究竟谁是乱臣贼子……”
崔怀贞见状心急如焚,就要上前,刚要抬手就被宋惟敬死死抓住。
“老师?”
“想活命就别动!”
崔怀贞不解:“他们华亭司若对陛下不利,吾等身为臣子,何患无辞?!”
宋惟敬几乎是自胸腔低吼:“你以为华亭司今日在此咄咄逼人,当真是为谋反吗?!”
崔怀贞一时怔愣,愈发不安。
宋惟敬几乎是从牙缝逼出:“为何绕出安仁坊后便不见六科诸人?为何昨日还欲以死相逼的监生今日却成了哑巴?!”
崔怀贞见他目眦尽裂,又闻:“你尚处正年,莫要为了一时意气断送前程!!!”
宋惟敬话音刚落,二人手臂甚至还未分开,便觉脚下如地动,身后喧嚷——
执金吾将军顾盼一声山吼:“有刺客!!!”
不速之客如利箭脱弓,伴以道术所致的地动,已冲至女魃身前。
几乎是同一时,裴清虞后知后觉,台下原本安分无言的跪首人阵,忽地冒出若干披麻戴孝的身影。
他们一直隐于人群,噤若寒蝉。
直待这不速之客冲出,便从怀中掏出丧冠置顶,以示死谏之意。
一无名监生忽地朗声道:“此女魃乃城南茶坊一娼妓,乃华亭司奸邪豢养食人所用,不焚不能得安!!!天必降祸于我等世人!!!”
此言既出,本沉默的人潮爆发出阵阵呼喊,同其言相应。
胡宝嘉随即如下檄文:“华亭奸佞,欺君祸众,目无君父,诓骗天子修此华楼豢养妖邪尸魃,枉为神祗,当诛!!!”
崔怀贞看着眼前情形,双腿不住发软。
宋惟敬知道,这物极必反的死谏声势,至少有六成,是他一直压着奏折三缄其口的态度所致。
故而,他只能沉默。
神卫不为所动,禁军阵脚大乱。
然,这刺客的目的却并不在熙德,他手握火炬,猛地朝女魃掷去。
裴清虞脑中思绪如山谷乍泄,裴瑾墨的话不可控得在耳边回响。
“华亭掌礼,再无佛法……”
他几乎是下意识朝华楼奔去,穿过熙攘的人潮,身驮近百斤的锁命环。
“救人,救人……”
他后知后觉,胡宝嘉之流恐怕早就知道华亭司今日欲以古礼之争,在常祀节上争个高低。
“救人,救人……”
裴清虞逆着人流向前,几乎筋疲力尽。
言官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便是基于以往对熙德好焚纸的了解,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如雪中送炭般死谏,给予华亭司致命一击。
“言官为了所谓大义,绝不会顾及一个娼妓的性命……”
裴清虞于脑海理清千丝万绪,不禁冷笑:
“可若是华亭司从头到尾,都毫无逼迫谋反之意呢?”
言官之死,百杖之刑,颠倒黑白,根本无法动摇文官死谏的心思,反倒会令其义愤填膺,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
只要华亭司还在,诸如此类的参奏便不会休止。
可六科还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源自华亭司,而是源于熙德。
华亭司要杀他们,甚至不用亲自动手。
因为律法白纸黑字记载:“坏礼败乐者,形如僭越,同罪。”
恐怕不到半个时辰,此处便会成为言官的坟墓,鲜血淋漓。
惨状会令熙德战栗胆寒,深深后怕,从而知畏。
待裴清虞登台,他几乎快要呕出血来。
祭台彼时已成火海,浓烟遮天蔽日,他凭着一腔莫名的执念而来,却寻不见欲救之人。
鼻腔为浓烟所逼,裴清虞闭气向前,没几步脚下就如灌铅。
实在无计可施,他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个琉璃瓶:
“暴殄天物,真是舍不得……”
言罢,他猛地将这琉璃掷个粉碎,眼前烟雾散去大半。
刚欲向前,忽觉烈焰缠身——
恍惚间,眼前闪过重重叠叠的墨蓝身影,衣袍卷着风烟,铜制的地面倒映其熠熠的耳冠,晃得裴清虞心烦意乱。
他不禁于心底暗骂:“火烧眉毛了,这是哪个投胎也得打扮体面的将死之人……”
“裴清虞。”
裴清虞闻声抬头,看向来者浓黑的眼底。
颂辰及其身后木柱皆安然无恙,周遭火势似是认得他一般,尽绕路避行。
‘女魃’没有被这无故的讨伐伤及半分。
即便她遍体鳞伤,可她仍旧活着。
颂辰肩侧的琼花不住流转,自脸侧滑向裴清虞。
裴清虞难掩惊异:
“是你救了她?”
颂辰闻言眉心微动,双唇紧抿。
他身着幽兰,四周却泛着火光,不似神君,倒似个活泛的阎王。
彼时落入裴清虞眼底的颂辰,便是这副模样。
颂辰缓步上前,“裴清虞。”裴清虞如释重负,敛睫莞尔,柔声应过:
“嗯。”
他揉了揉被风烟吹皱的眉眼,“这火为何烧不到少监身上?”
“为何也烧不到在下?”
颂辰觉得眼前人此时语气轻佻得冒犯,只长舒出阵郁气。
良久,直到裴清虞以为他绝不会开口回答时,忽闻:
“荼火明忆,不伤故人。”
裴清虞再抬眼,颂辰依旧紧抿双唇,似乎从未开口。
此音,应是自脑海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