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裴清虞只觉自己被一臂膀所驮,双眼不知为何物粘黏,怎么都睁不开。
身下人的步子沉重异常,周身泛着阵阵陈腐的烟火气。
“丹青两幻声,世间转成尘……”
“讨来糖饼粘,哄着吞苦丹;
吞过苦丹莫跑远,阿爷苍苍步蹒跚;
阿娘阿兄何处去,未知来生可相见……”
古怪的十进调,诡异的忘忧词。
然裴清虞却觉悠扬安然,强撑的意识为惰性扯断,随即沉沉睡去。
而后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尽是些魑魅魍魉,亦或青龛鬼盏。
总之,不似人间。
众多鬼煞于他身侧诉苦喊冤,因着渡奈何下地狱受惩,大多面目可怖,缺耳裂口。
唯有一人清明立于万鬼之间,生得长身端肃。
裴清虞如何勉力也看不清,只埋头向前,直至坠入深渊——
“……主子……主子?!”
裴清虞艰难睁开双眼,果是持云。
“我睡了多久?”
“快半日了。”
持云眼底发青,当是生生熬过整夜:
“……小的该怎么唠叨主子您才好……”
裴清虞直不起腰:“何人将我带回来的?”
持云别过眼下意识道:
“自然是小的啊……不是小的还能是谁?”
裴清虞笑了笑:“你倒是厉害,我虽瘦,到底七尺之身,也能被你生生驮回来。”
持云陪着笑过两声:“嘿,嘿嘿……那是自然……”
裴清虞垂眸见亵衣内,周身尽是锁命环勒出的伤痕。
持云回身递上方巾:
“主子放心,沈娘子已被救下了。”
“沈娘子?”
“就是那个女魃。”
持云无奈苦笑:“主子豁出性命去救,竟连其姓甚名谁都不知?印信也没讨到半个。”
裴清虞略抬手就吃力不已:
“替人肃煞,不问生平,这是规矩。”
“可……”持云欲言又止:“此番若不是祭台下声势太大,那些个亲卫顾不过来,否则主子私越祭台,定要下狱的!!”
裴清虞后知后觉,忙问:“后来情形如何?”
持云半晌怔愣,心下唏嘘:
“能如何?虽说法不责众……声讨的都是硬骨头,执金吾当场就失手打死了个跛脚的监生,一石激起千层浪……已经拖出宫好几具血淋淋的尸首了,衣裳和肉都分不开……”
裴清虞闻言蹙眉,随即别过眼去,良久难言。
‘诓骗天子修此华楼豢养妖邪鬼魃……”
胡宝嘉的话不住于他脑海萦绕,如警钟长鸣,片刻不得安宁。
裴清虞揉着眉心,半晌抬眼:
“持云,你去替我打听个消息。”
“何事?”
“吏科给事中胡宝嘉被打死了没……”
裴清虞不知是怒是叹,紧揪着被褥一角:
“若没被打死,替我寻个法子到他府上见一面。”
……
一日之内,城北药铺的生意忽地好了起来。
同仁堂掌柜的张来福见店铺门庭若市,医者仁心什么的根本顾不上,忙趁兜里有钱置办来身行头,套了辆马车上门看诊。
裴清虞扮作拽轿门子,行于马车左侧。
虽是持云出的馊主意,但为避风头,这受刑官员的府邸实在不宜高调拜访,只得为此。
张来福常入裴府替太夫人瞧身子,于裴清虞也算熟脸,给了几块碎银意思意思,张来福并未过分推辞,从善如流。
将行至通义坊,张来福自车窗探出头:“九小主可还吃得消?”
因着负锁,裴清虞脚掌肿胀得厉害,为跟上马车踉踉跄跄,步子迈得小而碎。
“无妨,多谢掌柜的。”
裴清虞牵强笑笑,看回眼前。
不远处驶来一华车,样式形制皆不似凡物,张来福许是觉着面对面撞面难免赧然,缩回厢内。
通义坊不比平康,如此华丽的马车鲜少得见,故而周遭行人亦退避三舍。
裴清虞心下隐隐猜测来者孰是,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华车相对驶来,毫无退避之意。
这般对峙过半晌,裴清虞才不得不开口提醒:
“掌柜的,来者当是华亭司中人,应下马相迎。”
张来福被此话骇出阵冷汗,颤颤巍巍掀帘下马,随即上前:“小的张来福不懂规矩怠慢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裴清虞见车内探出两指,青葱般细嫩,拍了拍车夫左肩。
车夫得令后同张来福耳语过两句,随即不约而同,朝彼身投来目光。
张来福扭捏过半晌,朝裴清虞摆摆手。
裴清虞自知免祸无望,认命得点点头。
他行至马车跟前,闻轿内传来声懒洋洋的声音:
“进来。”
裴清虞伏首:“小的位卑,不敢僭越。”
颂辰探帘,露出半面倩影,耳珰长坠肩侧:
“上来。”
“裴清虞。”
裴清虞听不出情绪,又担心迁怒掌柜,只得照做。
这华车格外宽敞通透,入内时甚至不需过分俯身。
颂辰斜倚于方榻之上,只是静静看着他。
裴清虞长舒出阵郁气,半晌拱手道:
“在下见过少监。”
颂辰今日并未束发,装束更似闲游:
“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裴清虞不言,亦不抬头。
颂辰微微挑眉:“救了你一命,连个笑脸也舍不得给?”“在下不知少监何意。”
闻言,颂辰几乎是一瞬敛去戏谑之意,气氛骤降。
裴清虞余光见他缓缓起身,右手先是不经意搭上自己的左肩,随即收紧五指,不遗余力地向下——
裴清虞吃痛,方才紧抿的双唇不禁张开。
颂辰直至摁到裴清虞跪下,才渐渐懈力。
“好好的世家贵胄你不做,偏要去罪臣家当门子……”
颂辰正欲收手,却被身下人猛地攥住。
裴清虞生着对狐狸眼,彼时横目:
“昨日华楼祭台着火,少监直至千钧一发之际才肯现身,究竟是迟来一步还是另有所图?”
颂辰眉心微动,指尖被攥得发白,怎么也抽不出。
“少监既要作无情人,便莫要来回游离,小的身贱,受不起这般抬爱。”
言罢,裴清虞就要松手,不料眼前人并无就此了了的意味。
颂辰借力反手相挟,恶狠狠将他抵到轿内一角,二人气吻互渡,喘息不过咫尺间。
“裴清虞,你本为男子,整日受人出言相辱,我这才招惹几句,受不了了?”
裴清虞别过脸想躲,却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发出阵阵竭力的喘息。
颂辰捏住他的下颌,自内向外散出的苦香似要逼入裴清虞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