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了?!生气了呲个牙给我看看?”
裴清虞生来被泡在药罐子长大,倒也泛着似有若无的苦气。
裴清虞几乎要啐道:“疯子!你个畜生,无赖……”
颂辰闻言笑得愈发肆意,低喘不止:“外头都说裴府这副阴阳身惹得人心痒,为换良宵宁掷千金,偏偏太夫人始终不肯放人,依我看,自献枕席的谄媚有什么稀罕的,还得是叫你嗔嗔,皱眉多好看……”
裴清虞的耳尖红得滴血,无计可施下再也顾不得别的:颂辰只见他如狸猫缩身回头,冲着自己咫尺间的唇角猛地一口——
再反应过来,吃痛处已然渗血。
颂辰见他齿尖染红,只咧嘴退开身,抬手拭去点点,随即啐出口血沫。
“味道如何?同你们这些凡胎的脏血相比?”
裴清虞起初瞧着阴沉,半晌抬起头,计下得逞般,笑道:“少监怕是要失望了。”
裴清虞的唇中不住渗血,近乎咬下半块皮肉:
“这脏血少监近日怕是得沾着,带上,亦或渗入您的血,永远洗不干净。”
他三两言说得轻飘飘,似乎没伤着自己。
裴清虞见颂辰神色再不似方才自若,这才抬袖捂住伤口。
颂辰正欲发作,轿外传来杨鸷的呼唤。
“灵主,尚宝司来人了。”
还未等颂辰回答,不过转眼间,裴清虞已轻巧脱身溜走。
颂辰自轿内走出,半晌看清来者。
裴冉挡在裴清虞身前,笑着鞠道:“在下见过少监。”
因方才争执,颂辰的衣衫有些散乱,带血的唇角映入裴冉双眸,显得格外扎眼。
“你……”
“尚宝司今日入通义坊兑印信,少监的华车置于道中实在不便,若被磕了碰了……更别提那些个卖炭的小老儿,弄脏了何许罪过?还请少监动身,移车辇于别处吧。”
颂辰一时吃瘪,凝视过裴清虞的背影半刻,令杨鸷策马动身。
直待马车走远,裴冉这才回身查看裴清虞伤势。
见鲜血汩汩,裴冉忙招手:“掌柜的快来看看,这怎么血流不止?!”
裴清虞实在别扭:“不过流血看着吓人,哪那么矫情。”
张来福替他草草洒过些药粉,耐不住裴清虞催促,只得再度启程。
裴清虞迟疑半晌:“你来此作甚?”
“方才不都说了。”裴冉不以为然:“替上头的跑腿办业绩,这换印信的油水可大了。”
裴清虞‘嗯’过,抬脚欲走。
“虞九你要去胡侍郎府上?”
裴清虞:“嗯。”
裴冉应是想劝:“你可知……”
裴清虞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比谁都有主意。
裴冉几乎是一瞬作罢,着人牵来匹马:“罢了,我随你一同去。”
裴清虞不愿:“你去作什么?况且还这般招摇?”
裴冉:“我招摇什么?我又不是官家人,不过尚宝司挂名一闲职,再说要论招摇,谁能比你和方才那个疯子更招摇?”
裴清虞无言,只好随他跟着。
彼处距胡府不过半炷香的脚程,府门遍地柳絮,无人洒扫。
胡宝嘉卧于榻上,只剩两个鼻孔出气。
张来福替他清过伤口,叮嘱过胡夫人几句,便识趣的退至客堂。
胡夫人眼底发青,想来是哭过两日,充血至满面浮肿。
裴清虞同夫人一福:“冒昧拜访,还请夫人宽宥。”胡夫人只摆摆手:“东之此番惹怒天子,贵人还愿上门,已是寒舍之幸。”
裴清虞未过分客套,待胡宝嘉更衣毕,直入内室。
胡宝嘉虽躺着,嘴里仍念叨不停。
裴清虞默默听着,直至屋舍陷入静默,冷不丁一句:“你们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自是进呈补言侍郎桥之事明细,亦或献书批驳民间四起的废立太子之流言……”
“你们是打算由此引出国本之事,从而给予华亭司及其背后党羽致命一击?”
“自然!你如何……”
胡宝嘉回身看清来者,不免一惊:
“你是何人?我夫人呢?”
裴清虞并不答话:“胡大人挨的是背股,如何却伤了脑袋?”
胡宝嘉朗声抬手:“你!嘶……”
“胡大人此番命虽保下了,但毕竟挨了三十大板,还是安分些吧,哪怕在下酸言讥讽,你现下又能如何?”
胡宝嘉蹙眉:“我怎么好像在何处见过你?”
“侍郎桥不可议,东宫遭刺更是不能提。”
胡宝嘉先是怔愣,随即不以为然得大笑:“你是何人?瞧着不过是个门子,敢于此妄议朝政?”
裴清虞毫无愠色:“你此番是从何处得到消息称靡灵主会以古礼之争要挟圣上?”
胡宝嘉嗤笑:“呵呵……你……”
“你该不会以为此次献谏于圣上而言是雪中送炭,急中生智的上策吧?”
胡宝嘉起不来身,脸颊涨得通红:
“哪来的疯子……来人!!!双桂!!”
裴清虞怒吼打断:“你还记得你的老师裴海平吗?!”
此言如拍山门,胡宝嘉双瞳微张,渐渐散去些跋扈。
眼前人和记忆中授业的老师身影相叠,再不济也有六七分相像。
“你是小公子?”
裴清虞不置可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及那些个于宦海挣扎多年的人,竟也会如此无知,逞这般一无是处之能,犯不可设想之过错!!!”
不只是为着来者身份还是铿锵有力的批驳,胡宝嘉一时无言。
裴清虞追问:“侍郎桥之事,你分了几份奏本?”
“……三份。”
“可有进呈?”
“……嗯。”
裴清虞两眼一抹黑:“何时进呈,是否面圣?”
胡宝嘉许是后知后觉,愈发心虚道:“圣上不愿见我,前日遂交由首辅大人代为进呈。”
裴清虞扶额,对着眼前这具瘫倒的肉泥无计可施,抬脚便要走。
胡宝嘉艰难直起上半身,颇为忿忿:“那些个华亭司奸佞无恶不作,颠倒黑白欺辱亡者,我们凭何不能进谏!!”
守在门外的裴冉静静听着,不觉握拳。
裴清虞逆光立于内室,似已染上几分绝望:
“你以为唯你胡宝嘉眼里容不得沙子,朝中官员皆耳聋眼瞎,百无一用?”
胡宝嘉见他侧目,半身匿入阴影。
“莫说侍郎桥,东宫,便是首次你提及的侵田、华楼以及十二桥,就足够华亭司上书谗言,杀你千遍万遍!!”
裴清虞推开门:“你不过是件好用的物件,充其量立志为榜,若论治世,绝无半分效用!”
胡宝嘉彻底懈力,倒于草席之上。
可他脖子仍梗着,不知是否追悔莫及。
裴冉见裴清虞跨过门槛,步履不停:“接下来要去哪?”
裴清虞看向他:“那日东宫遇刺,救下太子的是个宦官?”
“是。”
“可有法子带我见见他。”
裴冉抱剑,竟未过多追问:“我没有,但师父有。”
“越快越好。”
裴清虞扔下句就要走,裴冉不禁苦笑:“用完人就扔啊?起码请你兄长到长杏楼吃顿饭啊?”
裴清虞脚下一滞:
“……哥。”
裴冉下意识,欣喜道:“——欸?”
“你帮完我最后这个忙,就走吧。”
裴冉看不清他神色,只见眼角淡淡绯红。
“我或许,保不住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