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德连日落榻连眷宫,夜夜云雨,华亭司献房事奇物不断。
下头宫人皆以为,圣上捡回冷落三年的皇后,意在敲打昔日宠冠六宫的詹妃。
积庆舍遭焚及东宫遭刺二事在朝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背后主使尚未彻底浮出水面,故而詹妃之发落也只好搁置。
赵敏姝见铜镜映出胸口的伤痕淤青,所谓复宠殊荣带来的笙歌犬马,不过是天子凌虐的名头罢了。
“娘娘,该侍寝了。”
赵敏姝唇色苍白:“出去。”
宫人皆以为喜,仍笑道:“让奴婢替娘娘梳妆吧……”
“本宫让你们出去!!!”
赵敏姝近日喜怒不定,颇有些疯疯癫癫,又因着嗜甜齿痛的顽疾,彼时面孔狰狞:
“都给本宫滚出去!!!”
小婢女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回避,恰好同莅临的熙德打了个照面——
“奴婢冲撞陛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熙德笑意浅浅:“哪个贱婢惹得皇后这么大火气?”婢子闻声战栗,连声谢罪。
熙德目光落于此婢:“朕怎从未见过你?”
婢子大气不敢出,谭玉培见状:“陛下开口,还不速速回话?!”
“回,回陛下,奴婢平日于长乐宫服侍舒妃娘娘,今儿是跟着嬷嬷来此替皇后娘娘送药膳的……”
“倒是个伶俐的。”
熙德跨过门槛,斜眼睨过皇后:“不必再回长乐宫了,就陪在皇后身边,服侍得好,日后朕封你个贵人,如何?”
谭玉培见婢子迟笨:“还不快接旨谢恩!”
“奴婢谢陛下大恩,日后必死心塌地,好生侍奉皇后娘娘!”熙德颔首笑过,拂手退下数人。
待最后的宫人叩过门,龙颜忽地阴沉。
赵敏姝余光见他径直走过海棠帘,落身床榻。
“过来,替朕更衣。”
赵敏姝略沉吟:“臣妾今日乏了,恐难悦身,陛下不如到恭妃处下榻吧。”
熙德的身影于帘内飘摇,良久:“皇后这是有气啊……”
“莫非是为着方才那个奴婢?”
赵敏姝不禁冷笑:“陛下贵为天子,便是昨日入宫今日封妃亦无不可,臣妾哪敢置喙。”
熙德微微低喘,久服丹药以致燥热:“那是为着朕不让你见太子?”
赵敏姝握着梳篦的手忽地凝滞,不再答话。
二人所隔不近不远,似是用熏香传音。
“东宫遭刺,刺客供述是詹妃所雇,她觊觎太子之位日久,意图让宥璧取而代之。”
熙德顿了顿,敞开衣领:“皇后以为,后宫妃嫔行刺太子,该如何处置?”
赵敏姝掂起骡子黛,不动声色:“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可你是泓儿生母,又是一国之后,后宫之人秽乱,皇后莫非要把自己择个干净?”
赵敏姝放下眉黛:“此乃三法司之职,泓儿居东宫,为储君,将来若要入继大统,应当自行筹谋。”
熙德沾上些戾气:“朕在问你。”
赵敏姝长舒出阵郁气,看向方才自己扔出的杯盏:
“詹妃若是主使,生死全靠陛下定夺,便是杖毙凌迟也使得。”
熙德挑眉:“朕的皇后倒是毫不心慈手软……”赵敏姝不待他说完:“陛下若当真想赐死詹妃,便不会旁敲侧击来问臣妾了。”
她黑发如云,一如刚入王府时。
“她如今被陛下扣在冷宫,下头那些个偏信的宦官什么法子都用了,可就是撬不开她的口,陛下无计可施,只好来折磨臣妾。”
熙德牙关咬紧:“朕折磨你?”
“是。”
赵敏姝掀帘入内,同他对峙:“陛下满腹怨怼,只好冲臣妾撒气,床上如此,床下如此。”
“陛下不就是想要个答案……”
熙德目眦尽裂,原本深不可测的双眸为怒意浸湿。
赵敏姝稳步走到他身前,微微仰头:
“陛下想问,外廷以为水火不容的皇后和詹妃,和在宫人口中对食相依的赵氏齐氏,到底哪个是真的——”
熙德猛地紧掐她的脖颈,不留余力直逼至墙角:
“贱婢果然是贱婢,哪怕由着父亲从龙有功也扔不掉娼妓的劣根!”
言罢,熙德抬手将她扔向床角,赵敏姝眼前一黑,额角为木机所撞,立时晕头转向,周身愈发不得力。
不待她回神,熙德再度将她拽起:
“不知廉耻的狂□□人,你以为朕一无所知?!”
赵敏姝喘不过气,眼前人亦是耳根通红:
“当夜朕弃积庆舍回此处休榻,六宫何人不晓?不过一墙之隔,齐氏若真欲行刺朕,其手下的刺客怎会错赴积庆舍!”
赵敏姝两耳轰鸣,腹内翻江倒海。
熙德仍不肯罢休:“你二人如此相护,所图谋藏匿之事,朕必会查清。”
半晌,赵敏姝见他缓缓俯身,于耳侧低语:
“你既不怕死,想来也顾不得太子安危……”
“那个叫弗如意的奴才,想必也是皇后的手笔吧。”赵敏姝闻言心下轰然,原本执拗的背脊忽地垂赧,瘫倒在地。
直至熙德起身越帘推门,又传来阵阵谭玉培殷切的暄问,仍无力起身。
方才得恩的婢子迎着寒风入门,想来是受熙德口谕。
婢子鼻尖通红,上前小心翼翼将赵敏姝扶起。
“娘娘,奴婢替您唤太医吧……”
赵敏姝摇头,随即冲她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奴婢叫云心。”
“云心……”
赵敏姝坐回桌前,从箱柜翻出枚玉珰:“你可愿替本宫做件事情。”
“奴婢既许了娘娘,这条命便是娘娘的。”
“好。”赵敏姝沉吟半晌:“你将这玉坠交由御用监的周公公,让他替本宫送到狱中,至于给谁,他自是明白。”
云心欣然接过,甚至为着这份信任沾沾自喜。
待她离开,赵敏姝摁倒铜镜,兀自喘息。
连眷宫的夜,向来这般凉。
……
弗如意叩指有节律得敲着枷锁,如此已有数日。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轮番问话,虽未上刑,却也是片刻不得歇。
“周公公……”
“落着锁,咱家就替老祖宗传几句话。”
弗如意闻声抬眼,余光瞥见愈发行近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