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立于外，递给狱卒两块碎银。
弗如意起身相礼：“周监。”
周淼将狱卒支开：“这里头的日子可不好过吧？”
弗如意摇头：“他们并未对小的用刑，不过问讯勤了些。”
周淼欲覆其肩，许是嫌弃脏污，抬手滞于空中半晌，最后只是替他拂去柴草。
“咱家今儿能来，也费了老祖宗不少周章，此番专程替他老人家问话，你可得听好了。”
弗如意：“知无不言。”
周淼清过嗓：“你可知福禄成善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弗如意沉吟半晌：“小的……不知。”
“他二人可都是内学堂出来的，内官监的郑公公点名要到身边服侍，如今连尸身都捡不齐，你向来是个明白人，可晓得这事儿得算到谁的头上？”
弗如意俯首：“小的罪该万死。”
周淼轻飘飘得：“老祖宗可说了，这两条命得算到你头上。”
弗如意不言，寂寥过片刻，只见周淼走得更近了些。
他俯于耳侧，字字清脆：“老祖宗要咱家问你，问起当夜情形，为何不说实话？”
弗如意眉心微动，随即猛地跪下：“小的该死，可小的绝不敢欺瞒圣上！！！”
一时，整个诏狱的死囚似乎都被这朗声唤醒。
周淼有些无奈：“嚷什么？嚷什么？！”
弗如意伏首跪地，不敢再开口。
“甭管是真还是假，你得记着，你可给老祖宗惹了大麻烦，这份情，日后得还。”
周淼见他不开腔，多问了嘴：“记住了吗？”
“小的记住了。”
周淼叹气，随即摆摆手：“罢了罢了，咱家如今一个闲人，也顾不得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你这小儿倒是福气不浅——”
弗如意见他从怀中掏出块玉坠：“这是皇后娘娘命咱家交给你的，是何意味，你自己定夺。”
弗如意郑重接过：“再谢周监。”
周淼撤脚退至牢房外：“你这儿实在难闻得很，咱家先回了……”
“周公公？！”
周淼尚未转身便闻人唤，弗如意忙将将玉坠藏回怀中。
周淼忙礼：“咱家见过裴公子。”
裴冉的气焰同诏狱格格不入，十分招摇，可弗如意还是一眼瞧见其后披着兜帽之人。
裴冉简单同周淼寒暄过：“今日在下带了上好的毛尖入宫来，公公不如随在下去品一品？”
周淼御用监出身，是个地道的‘茶疯子’，闻言喜笑颜开。
裴冉三言两语带走旁人，又因着其在尚宝司‘荣誉’少卿的提衔，识趣的狱卒不会多加阻挠。
顾不得迟疑，裴清虞碎步上前。
眼前人眉眼藏在兜帽中，弗如意一时也叫不上来。
“弗……”
“莫非是裴公子？”
裴清虞一怔，不置可否。
“看来是了。”
弗如意笑着俯身相礼，带起阵枷锁相撞的清脆：“昔日裴侍郎于内学堂讲学，咱家受益匪浅，视为良师。裴公子身姿，同其竟有八分像。”
裴清虞见他手腕遍是镣铐所致伤痕，有些恍惚。
裴海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作为嫡子，亦不知，实在惭愧。
“冒昧相扰，还请公公见谅。”
弗如意倒也有疑：“虽说裴少卿于尚宝司挂职，可毕竟不属三法司，公子如何能入诏狱？”
裴清虞自解道：“若不是陛下欲以尚宝司制衡华亭，也不会如此，况且方才来时听闻即召廷鞫，内官问讯，尚宝司更不会置身事外。”
“原来如此……”弗如意握锁探问：“可不知公子为何……”
裴清虞俯身：“公公如今摆在法司案头上的供述，并非实情，对吗？”
弗如意眸子一深，后撤半步，半晌不言。
“公子何意？”
裴清虞的眉眼渐渐现于烛火：“东宫遭刺乃冯弥为首的东林党甚至南方士人所为，这个‘真相’本就漏洞百出，且不说别的，倘若冯弥真要行刺，如何会大摇大摆自中道入被那么多人知晓？公公年纪轻轻便居内宦鳌头，不可能不明白。”
弗如意闷声笑过：“今日真是……公子所言倒与方才周监如出一辙。”
弗如意仍抱拳拱手，却多了几分防备之意：“公子处庙堂之外，竟能推算到这一步，咱家佩服。”
裴清虞反问：“公公莫非……无可奉告？”
“非也。”
弗如意仍旧笑着，嘴角弯弯似是习惯：“咱家之意，悉听尊便。”
裴清虞心下一沉，有些无措。
弗如意神色自若：“奸宦也好权珰也罢，咱家不过替自己打算，总之是道不出公子想要的答复了。”
“若是论及家父曾授业之露水师恩呢？”
弗如意的桃花眼藏着汪深潭，即便投石也会迅速回归平静。
可他的嘴角仍不受控的僵住，只是外人难以察觉。
“对不住。”
闻言，裴清虞本就郁结，彼时更加喘不上气，连加言相劝的字都吐不出半个。
弗如意见他失魂落魄得俯首，心下忽地不忍，又或许是愧疚。
“二公子。”
裴清虞顿住，见他重新走回门前。
“咱家倒是有几句能说的话，不知您是否愿听。”
裴清虞双唇紧抿，并不答话。
弗如意长吁，随即缓缓开口：“太子如今将满十五，是为婚配之年，与华亭司勾结借鬼胎借种，无论是真是假，天子一旦知晓，是何等的罪过？何等的嫌隙？”
“咱家身上背了不止一条命，如今再背个勾结奸佞的罪过也无妨，可是，保下现之储君来之明主，才是正道。”
弗如意言辞恳切：“咱家以为，若裴侍郎脑海尚清明，也定会为此。”
裴清虞紧蹙眉头稍解，半晌冷笑：“公公同我在此畅谈大义，不觉得有些无病呻吟了吗？”
裴清虞掀开风兜露出完整的眉眼，待弗如意看清，心下亦为一惊。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既不帮，何不干脆叫我糊涂着好？”
弗如意被问得哑口，半晌答非所问道：
“此前得闻二公子亦于私塾讲学，若是咱家能活着出去，待上门拜访时，还望莫要被拒之门外。”
裴清虞良久只是看着他，时时谦卑却又言语机巧，同自己何异。
哦不对，自己怕是比他更为轻贱。
念及此，裴清虞再不作停留，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