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诏狱回府的马车上，裴清虞始终一言不发。

裴冉只愁容满面靠在窗边，不时长舒出阵郁气。

“清钰……”

“主子！！”

裴清虞听见持云的喊声，这才放下托脸的手。

他探出半个身子，“这才不出主街，持云你这是跑了多远？”

持云咽下口腥涩：“冉哥儿也在，正好。”

她拱手对二人：“二位主子快马加鞭吧，老夫人快不行了！！”

裴清虞眉心直跳，裴冉没再多言，捎上持云后速速策马回府。

不待入暮园，便可见众多裴家子弟。

裴岫烟远远瞧见二人便快步迎来：

“冉哥儿回来了……小九快进去吧，祖母喃喃着要见你。”

裴清虞彼时谈不上太多情绪，唯有事出紧急的忙乱。

除开几个儿子和长孙，屋内只有孙檀一位女眷。

裴清提衫跪于门槛外：“祖母，小九来迟了。”

裴瑾墨的身子已近僵直，唯有皮皱的双唇还能动动。

一夜之间病情蔓延至此，药石难医。

太医瞧过良久，只是摇头。

“……是，是小九……”

裴瑾逊贴耳至其嘴边，见其指节不住战栗，遂抬手命裴清虞入内。

裴清虞习惯了老祖宗面前的谦卑，即便到了此刻病榻对目，也依旧垂头。

裴瑾墨张开嘴：“探耳……过来……”

裴清虞照做，只闻行将就木之人道：

“身子……可好些了？”

气若游丝，但他听得清楚。

“蒙祖母挂心，小九身子无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愧千古箴言。

到了此刻，便是疏离淡漠如裴清虞，也不禁生出几分怜悯。

“药，还得吃……”

闻言，裴清虞一时不受控得嘴角抽动，但很快复还辞色。

他不禁于心下冷笑，也隐隐猜出些众人今日于己煞有介事的缘由。

裴瑾墨双目苍茫，却非要在最后一刻抓住些东西。

她忽地竭力抬起手臂，轻抚裴清虞脸庞。

她能在这张脸上，看见曾经风光无两的裴家的两种结局：

一是外嫁妇徐祯卿，希夷先生，若她仍在世，整个裴家怕是会在数年前神祇入世时就被诛连入狱。

二是幼子裴海平，封侯拜相，便是后世仅蒙荫蔽，也够无灾无难好吃好喝过上大半辈子。

可偏偏一死一病，留下这么件遗物，还被她老人家活活逼成个废人。

彼时奄奄一息，她或许无比悔恨，但木已成舟，不得不为。

裴清虞没有接过她枯枝般的右臂，只是死死盯着她。

“以姻易庇……规矩，不可废……”

言罢，裴瑾墨似是竭力，右臂直直落于床榻。

“母亲！”

裴瑾逊无比厌恨得睨过裴清虞，随即上前。

裴清虞被挤到边角，自顾自缓缓起身。

孙檀接过裴瑾逊的目光，将裴清虞拉到旁屋。

“太医话说得死，再好的药也只够吊老祖宗一口气，顶破天撑过今夜，故而事不宜迟。”

裴清虞沉吟半晌，明知故问道：

“六姐呢？”

“唉哟你个蠢丫头，平日不是那般机灵吗？”

孙檀压着嗓音：“玉儿的嫁衣是老祖宗早早选定的，夜里戌时抬轿出府，吴家吉时接亲，片刻耽误不得，方才早早便去沐浴更衣了。”

裴清虞面上半分情绪不显，苍白得骇人：

“何时定下的？”

“何时？”

孙檀怔愣过片刻，忙又道：“自你服药之始便是为了今日，何谈准备？”

“今日红事明日白事，你们可真会安排……”

孙檀大病初愈，带着些沉闷的不耐烦：“总之负责定元辰的先生已经坐在堂屋了，婚丧嫁娶皆循父母之命，你父母不在，我们这些个作伯伯嫂嫂的自当作主，嫁给灵官可是天大的喜事，你有何不肯……”

裴清虞并不看她：“那如何不使六姐入择婚录嫁灵官？”

孙檀被问得哑口，半晌才道

：“如今家中何等光景，你整日往外跑不知道？这可是老祖宗的遗愿，也是保下裴家唯一的法子，你自当从善如流！！！”

言罢，孙檀冲着屋外：“芸莲！带九姑娘去见先生！”

红白将近，孙檀诸事需解抬脚便走，裴清虞独自立于桌侧，忧愤交加，淤血上涌，撕心裂肺呕血而出——

盖桌的纺布立时被染红大半，裴清虞强自直起身，甩开芸莲相扶的手。

他眼角为酸水逼出泪，恍惚看向屋外，果不见裴冉身影。

持云瞧见可怖情形，当真被吓得不轻，接过芸莲之手搀起虞九，却也是半字吐不出。

“……罢了。”

裴清虞苦笑：“持云，扶我去见先生。”

“主子……不如我们去求求……”

“走吧。”

裴清虞冲持云摇摇头：

“我没有退路了。”

我一直都没有退路。

……

连眷宫内，赵敏姝埋在添过数次滚水的浴桶中，连这片刻氤氲也是奢侈的。

或许是数日焦心，齿痛的顽疾便是服过药也不见好转。

焦头烂额之时，她余光见一宫人避阴而来，步子怯怯的，似是不光鲜。

赵敏姝按捺着怒气：“本宫不是说过，除了添水，不准人进来吗。”

这位宫人并不答话，依旧越过数帘轻纱飘来，直至走到她身后。

这宫人手里提着好些物件，不管不顾就着浴桶后的兀子搅动起来，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吵个不停。

赵敏姝忍过片刻，正待回身查看是哪个不怕死的下人，忽受外力控住两穴——

身后人熟练得拿木柄替她在几个穴位上药，直至摸到背脊靠近尾椎的位置，赵敏姝忽地一激灵，难耐得要躲开。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