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字带着些无奈得娇哄,赵敏姝顿时僵住。
半晌,她自然而然牵过身后人的右手,倚在旁侧。
“娘娘,下头人说您近来又不好好含药。”
赵敏姝下意识道:“那你如何不天天过来替这些奴才给我上药?”
她只听见声浅浅的叹息,遂答非所问道:“既会齿痛,如何不少吃些甜的?”
赵敏姝不答,又闻其道:“既会头疼,如何不早些歇息……”
“齐妙安。”
赵敏姝欲转身看她,却被强力摁回。
“那你为何不整日整日的陪着我,看着我吃饭梳洗歇息?”
齐妙安手下动作不停,没有答话的意思。
良久,盅里的药膏被刮净,齐妙安这才直起腰,从水中捞起赵敏姝的头发。
“娘娘那日不该对着陛下说那些话。”
赵敏姝立时回:“那我该说些什么?”
“……娘娘应当撇个干净。”
齐妙安垂着眸,看不出情绪:
“陛下膝下只两子,外人无论怎么看,你我都是敌人。”
赵敏姝半句不让:“那你当如何?被那些个言官的折子冲到冷宫一辈子出不来?还是被活生生冲到刑台之上?”
齐妙安沉吟过:“无论如何,臣妾之事本于娘娘无关,太子殿下更是无妄灾祸。”
赵敏姝气得要转身同她对峙,却被齐妙安死死摁住。
半晌,齐妙安的双手缓缓环住她的两肩,直至空落落的揽入怀中。
她抱得很紧,赵敏姝仍觉松快。
眼前人自入宫初见以来,就如清松亦或浮萍,如何也抓不住。
即便在齐妙安心中,她交给赵敏姝的,是自己这整副轻贱的身子和永远高洁的廉耻。
“难同娘娘在一处……”
赵敏姝正欲回拥,齐妙安却忽地松开。
仍旧是怯生生的步子,她越过纱帘,没有回头。
赵敏姝呆呆落定于原处,后知后觉。
齐妙安如何能从禁足宫禁出来见她?
此乃诀别。
“母后。”
伤怀尚未涌上心头,赵敏姝便被接踵而至之人拽回眼前。
宥泓拖着那副自幼囡弱的身子,轻悄悄目睹了方才二位爱人之别离。
“泓儿?”
赵敏姝情不自禁得赧然,忙唤人更衣。
宥泓双唇紧抿,咳过两声,随即冷不丁道:
“詹妃娘娘是儿臣带入连眷宫的,母后放心。”
言罢,宥泓拱手退身。
方才只言片语,赵敏姝有些战栗。
宥泓仿若天成般洞若观火的阴鸷,自小可见鬼的阴阳眼,易撞的鬼飘零身,皆其父熙德潜移默化所致。
待赵敏姝简单更衣梳妆,这才见宥泓候在门外,一声不吭。
她退下众人,随即轻唤:
“泓儿。”
宥泓闻声回头,遂入内叩道:“儿臣拜见母后。”
赵敏姝抬手要扶,却被宥泓微微侧身躲开。
“这个时辰,泓儿你……”
“母后可有何事欲告知儿臣?”
赵敏姝被问得怔愣,但很快敛笑道:“你想问母后什么?”
宥泓沉吟过,答非所问道了句:“民间话本戏本屡屡被呈入参政折子,父皇如今虽冷着,可前朝那些个文臣不会就此罢休。”
赵敏姝眉心直跳:“何意?”
宥泓眉眼冷峻,瞧不出是喜是悲:“母后早有决议是吗?”
“从您让人把玉佩送入诏狱时,便有打算了。”
宥泓指尖被攥得发白:“从您决意将儿臣托付给一个宦官时,您便有所决意,是或不是?”
赵敏姝欲辩,唇启却觉无话可说。
“……是。”
宥泓抬眼看她,眼角泛红:“为何?”
“因为这是死局,而掌握真相之人,必须缄口。”
赵敏姝从阶前走下,俯身同他平视:
“泓儿,无论如何,都不能道出事实。”
“为什么?!”宥泓死死咬着下唇:“被刺的是东宫,他们用鬼胎来借种上我的身,动手的不是华亭还能是谁!!”
“不可说!!!”
赵敏姝利声打断:“就是你身边的人都死了,也只字不能提!”
皇后犹疑再三,终于道出最终的判断:
“因为母后,熙德不会信你半字。”
宥泓如闻噩耗,心下轰然。
赵敏姝捂着胸口颤声道:“至于积庆舍大火……你父皇夜里究竟是在积庆舍还是六宫下榻,最清楚的难道不是我们六宫嫔妃?詹妃若真有行刺之意,怎可能失手?即便受人挑唆,仅仅指使一两个宫女就想烧宫,意难登天!”
“这个道理你我明白,你父皇能不明白?!”
赵敏姝拖住他的双肩,将他揽入怀中,自是怆然:
“母后对不住泓儿,所以千刀万剐,坦然受之。”
宥泓已是歇斯底里的无可奈何:
“母后为了詹妃娘娘,宁可抛弃儿臣吗?!”
赵敏姝双肩猛地颤过,自是惊异,却久久不答。
她缓缓抽回身子,垂眸正色:
“母后之名,敏姝此生,受之有愧。”
但无论做什么,我永远偏向你,我的孩子。
可惜这话,赵敏姝再也说不出口了。
因着战栗,宥泓双眸如披血淋。
数年后,已为乾祯帝的宥泓才后知后觉。
他当时只以为,当夜之对谈是母子二人亲缘的结束。
是赵敏姝冷血狠心欲弃亲子于不顾。
可那何尝不是她对自己一生的宣判,对身后名的弃之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