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的择婚宴,阴阳颠倒,故而红衣白穿。
若家中同日有凡姻,便是喜上加囍。
玉色衣裳银色琳琅,透白兜帽笼住整个后脑,便是众多‘兴冲冲’赴宴贵女的新婚行头了。
本就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样口口相传的俗话,这交到灵官手中的女儿便更如烫手山芋,出手后见一面都怕烫着名声脸面,更有甚者,女儿死了个把月了才知悉喜讯。
裴清虞本就白,彼时这身打扮,衬得更为苍恹恹。
持云许是想逗他开心:“主子这么一打扮,眉心再来个红点,小的都想叩首拜三拜了。”
裴清虞扯出个笑:“可惜你拜的这尊,是个被推着过河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持云背过身擤涕,不知流泪与否。
二人就这么静默瞧着天时,直至暮沉。
“主子,走吧。”
裴清虞颔首,随她越过门槛。
裴瑾墨已是起不了身,裴瑾逊孙檀代为高堂。
堂内为着裴玉儿新喜,红润润一大片,裴清虞一身白衣进,自觉赴丧般,遂于堂外驻足。
良久,他这才窥见角落的裴海平。
痴人依旧不晓事的模样,然唇舌微启,似有千言万语。
裴清虞提起衣衫,认命叩过高堂。
待到众人喜气洋洋将将裴玉儿从内室接出,裴清虞才得以跟着队伍出府。
新娘从身边过时忽地驻足不行,持云察觉有异,会意退到旁侧。
裴玉儿踌躇良久,不顾红娘劝告,掀起一半盖头,仓皇握住裴清虞的手。
裴清虞眉心微动,不知何意,直至看见她愧赧的目光。
裴玉儿双唇紧抿,却是只字吐不出。
“小九……”
换着平日,裴清虞自是一口一个的无妨。
可此时,他实在不想再说了。
心神俱疲。
迟至的裴岫烟远远看着二人,柳眉忧蹙。
大喜之日,她为长姐,偏偏大恸。
队伍欢欢喜喜得向前,裴清虞坐上队尾的灵轿,觉着抬轿人同黑白无常也无甚区别。
直至入轿,他才得来片刻喘息,默默作日后的打算。
老先生给了他本黄册,上头记述着十二灵主的名氏及所辖,至于生平。
老先生似笑非笑答:
“你要嫁的是仙家,何来生平?”
裴清虞划过三人名姓:
“乐浚、颂辰、骨渊……”
乐浚杀人如麻,颂辰喜怒无常,骨渊形踪难觅。
裴清虞不禁扶额,真是条条大路通地府。
“果真五弊三缺,活不过弱冠之年……”
裴府至十二楼不过半炷香的脚程,外头熙熙攘攘,裴清虞便知将至。
十二楼为渊灵峥岚用玉露围过,又以穆灵郁垒以城土相挡,二人神主灵力相辅相成,自下看着便似缩小版的归墟河崖,俗人不得入。
裴清虞不知多少人在暗处瞧着,只依言落轿俯身。
纵使万千神女,其观音面依旧惹得众人阵阵惊呼。
持云只被允许留在玄门外,裴清虞冲她笑笑点头,随即孤身入内。
引他上楼的神卫步履不停,颔元辰居最高处,裴清虞出府前刚被软硬皆施灌了药,彼时气喘吁吁。
待至楼顶,全程缄默的神卫才缓缓开口:
“神姻择选,神乐为契……”
裴清虞循其指看向四周,一时彷徨。
“请择乐歌。”
整个十二层被一圈又一圈的乐器包围,直至逼近正中的玉座。
玉座为长纱所掩,故裴清虞只能窥见其影。
他虽十岁起就作女儿身入籍,到底没被人好生教导过琴棋书画,彼时才情不免捉襟见肘。
半晌犹疑,裴清虞就着近处抱起把琵琶。
非得逼着卖艺,只好献丑。
“待玉罄声响,即可启奏。”
神卫将他引入玉座,随即退身。
裴清虞凭着浅显记忆俯首调音,觉得好笑到荒唐。
强取豪夺的戏码,还得演成一出情真意切的越人歌?
眼前隔着玉帘,只可见点点阑珊。
玉罄声响彻四处,如琴弦乍惊。
他自肺腑吐出阵郁气,随即清了清玉嗓。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
这副好嗓子承自徐祯卿,倒是因着虎狼药,迟缓了他本该于十五六岁时就变得粗粝的音色。
徐祯卿好琴好琵琶,他幼时也不免好奇凑上前学过些皮毛。
到今日还记得的,便只剩这一首玉簪记。
“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裴清虞唱得悠扬,曲中情分,未能因其处境折损半分。
反正没得跑,不如好生唱过,就当告诉母亲,他不敢忘记。
他吊着嗓子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