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
“今夜月明风静,水殿凉生。”
帘外脚步声隐隐重叠,乐浚踏着这妙音而入,华衣正襟,却带来周身嫌腻。
他看着属于荼灵空荡荡的灵座,强自作出个雅俗共赏的耐心模样。
“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旁徨……”
骨渊携风迟至,先是远远隔着阑珊同乐浚相礼,随即亦落座。
裴清虞倒是颂得晓畅,只是脑海不受控得昏沉。
片刻,他便知这雾里有异。
幸承道心,他还能强撑上半刻,愈是这般,他手间愈不敢停。
骨渊向来口舌不见歇,自作寒暄:“怎得不见颂辰?”
乐浚不以为意:“荼灵向来不至,逍灵竟然不知?”骨渊努嘴叹息,把玩着手中短刀:“今日妙音佳人,过去百年不见有一,他不来当真是可惜。”
乐浚不答,久久望着帘中人,虎视眈眈。
“巫峡恨云深,桃源羞自寻,你是个慈悲方寸,望恕却少年心性,少年心性……”
腕间的玉英不住震颤,似是提醒裴清虞保持清醒。
一曲将落,裴清虞仍想不出应对之法,甚至打算要不来回就弹这么一首,拖他个两三时辰……
原本遥远的脚步声忽地逼近,裴清虞眉心直跳,猛地提神。
顶楼乐器并阵,故而外头可听此妙音,裴清虞却难闻帘外交谈。
他抱琴闭眼屏息,意图以此感应来者何人。
“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
无情有情,只看你笑脸来相问……”
帘内乐声不停,帘外却不免乱步。
骨渊瞧见带着浑身血污还不管不顾向前的颂辰,倏地起身:“颂辰?!”
他见乐浚脸色愈发差,便要上前相拦。
骨渊晓得乐浚这好色至极的脾性,最不喜虎口夺食,这来夺的还偏偏是个稀客。
可琼花荼灵,萍踪浪迹,岂是拦得住的人。
“颂辰!!”
骨渊压着低声唤他:“你要作甚?”
因着靠近,裴清虞难免能听见些许,拨弦的手遂迟滞——
颂辰长发高绾,须发点点散乱,瞧着风尘仆仆来归。
他闻声回头,不以为然得笑了:
“我来看看,里头人如今是喜是悲……”
他是皱着眉,还是垂着泪。
裴清虞觉得闹心烦神,久闭的双眼一瞬睁开。
玉帘外立着长身,垂眸隔帘相许。
帘外人的身影晃了晃,比撩拨更令人意乱。
裴清虞双唇微张,沉声道:“榴花解相思,瓣瓣飞红血——”
尾音将落未落,长身应声掀帘,
裴清虞一时恍神,比此前火台更为摄魂。
真是榴花成了精,连血污都照人……
颂辰见他怔愣,下意识勾起嘴角,不见此前寻衅嘲弄之意。
原来是皱着眉……
颂辰俯身同他平视:
“观音微蹙,倒不费我千里奔袭。”
裴清虞下意识后仰闪躲,却被他连带着琵琶一块儿抱住。
颂辰始终笑着,裴清虞一时恍惚,竟会觉得和煦。
“唱的玉簪记,描得是玲珑心,今日择婚,你应是不应?”
裴清虞努力想掏出他神色中一如往常的调笑之意,却是半分挖不出来。
“此前种种卑尊屈膝今日暂且不论,虽然我向来瞧不上这择婚宴……”
颂辰顿了顿,看向他眼底:
“今日,你来选。”
裴清虞凝在他那双似桃非杏的眸子里,如坐暖帐。
颂辰侧身指了指帘外:
“外头一狼一豹虎视眈眈,你若不应,我今日当真还下不来台……”
……
“应。”
裴清虞咽下阵莫名。
“我应。”
无论是出于一时之侥幸还是往日之妥协。
应下这眼前人的龙潭虎穴,哪怕日后步步惊心……
总之,也想不出更全之法了。
裴清虞想来,应如是。
他只是不知:
日后于府外,他仍旧需工于心计,步步为营。
可于将长留的那个府内,他却是——
一应胆战心惊,所受万里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