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中,城西一期的拆迁事项已经拖延了大半年。
周翊珩让陈凯请老朱来会议室。
老朱推门进来的时候,周翊珩正站在窗边,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朱叔,坐。”恭恭敬敬。
老朱手里还端着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周翊珩在他对面坐下:“城西一期,拖到现在,半年多了。”
老朱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拆迁的事,急不来。”
“三千万已经投进去了。”周翊珩语气诚恳。
实际上他不想诚恳,他想把工程账单直接拍他脸上,然后揪着他的领子告诉他——这事再不办了,你就给我滚蛋。当然,他不敢,至少目前是这样。
老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呸得一声把嘴里的茶叶沫吐到地上:“做工程,哪有只进不出的。”
周翊珩耐着性子把桌子上的文件推过去:“拆迁补偿方案,安置房面积上浮十二个点,货币补偿按最新指导价上沿走。街道办上周给的消息,同意率过七成了。”
老朱斜了一眼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漫不经心地开口:“街道办的消息,今天说七成,明天换个人又说五成。这种话,能当合同签吗?”
“所以需要您去谈。”周翊珩看着他:“城西那几个村的书记,您哪个没打过交道?您去谈,比我爸去谈都管用。下周五之前,你肯定能给我方案对吧?朱叔。”
客客气气,又不容商量,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安静了一瞬。
老朱靠回椅背,手指不再敲了。他看着周翊珩,慢慢开口:“周总,这个事,怕是不怎么好办。”
周翊珩沉声:“朱叔,城西不能再等了。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方案,您办不了,我只能找能办的人办了。”
老朱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慢慢站起来。
“周翊珩。”直呼大名。
“你是在威胁我?你爸你哥,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他看着周翊珩,一字一顿:“你算老几。”
摔门而出。
周翊珩进门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老朱那句“你算老几”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说下周五之前交方案,交不出来就换人。话说出去了,能不能做到,他心里也没底。
老朱是跟着他爹打江山的人,不是他说换就能换的。但城西项目不能再拖了,三千多万的沉淀成本压在账上,他等不起。
裴珍珍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周总少见呀,这么早来了。”
确实是够早,今儿不到10点就来了,之前经常是十一二点,下半夜也是常有的事儿。
裴珍珍甚至有时候觉得他就是钱多烧的,自己可以在这一呆呆一天,这宽敞的大书桌,看书写作业别提多带劲了。他次次晚来早走的,跟个钟点工似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裴珍珍觉得,有点……倒反天罡。
话说出去半天,没人应。这又是闹哪出,裴珍珍拿眼角余光瞟了他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脸色阴沉。
她瞟一眼,又瞟一眼。她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以便准备后面的行动,从小练就的本事,对上周总还是绰绰有余的。她不声不响地把手上的书换成手机,边刷边继续瞟这位金主。
周翊珩忽然开口:“裴珍珍,你做出这个样子来给谁看?”
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就跟看恐怖片旁边突然伸出个手拿你怀里的爆米花一样。裴珍珍被吓了一哆嗦,手机差点没扔出去。
她腹诽了几句,这是谁惹周总生气了,也真是厉害,周总脾气多好呀,上次她一杯子水洒他文件上,他都只是咬着牙竖了个大拇指,他竟然能给人气成这样。他惹完了拍拍屁股走了,剩下她这个小鬼在这遭殃。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
又冒出一句,裴珍珍听出来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是不是也要找事”。
沉默是最好的选择。她乖巧地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希望他能看得出自己态度有多诚恳多端正。
“是哑巴了?”又一声质问砸了过来。
得,裴珍珍看出来了,周总这次受的气不小,还有把气撒她身上的趋势。她不乐意受这些气,受气得加钱的。
裴珍珍低下头对着手机戳了几下,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念:“冷暴力是精神暴力的一种。不打骂、不冲突,用冷漠、忽视、沉默、疏远、否定、冷嘲热讽等方式,对他人进行精神打压与情感虐待。”
周翊珩皱着眉头看着她。
裴珍珍念完,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你刚刚这种行为,是在冷暴力我。”
周翊珩盯着她看了两秒,有些咬牙切齿:“裴珍珍,你要是有病,我这就带你去看看。我认识一些脑科专家,很权威。”
裴珍珍没理他,低头又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继续念:“NPD人格。本质是靠打压、贬低、否定别人来抬高自己。缺乏共情,把他人当工具满足优越感,是病态自恋人格。”
念完,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着他:“我怀疑你是NPD人格。”
周翊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珍珍安慰他:“别担心。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有这种或者那种的心理疾病很正常。及时发现及时治疗,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哪种家庭?”
裴珍珍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这种。”然后她补充,“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不起你。”
周翊珩气极反笑,都是什么破玩意儿?他看着裴珍珍,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不如把她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