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那时候他还是个人,那个时候他总是喜欢把自己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心里那点冷,偷偷地松动了一下。
第五天,他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哼哼唧唧叫唤。
裴珍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找了医生。
“有止疼针吗?”
医生说有,但要先交费。
“多少钱?”
医生说了一个数。
“先打上吧,我去交钱。”
医院的系统出了点问题,转了半天转不出来。她跑去外面的ATM机取了现金,缴费的队伍还是那么长,她先上了楼。
他已经打了针,靠在床头看她,满脸的慈爱:“珍珍,你歇一歇,别忙活了。”
裴珍珍“嗯”了一声,说:“我去个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再回到病房时,床上空了。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包被翻开,充电线、纸巾、身份证散了一床。那沓钱,不见了。
裴珍珍看着那张空床,突然想笑,她差点忘了,这个人惯会演戏,她竟然以为他会改邪归正。
她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程的票。
凌晨五点,手机震动。交警的声音冰冷机械:“裴珍珍吗?你父亲昨天下午在县道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需要你过来处理一下。”
是一位姓的王警官接待的她。王警官也是个好人,亲自带她办手续,签了一堆的字,认尸的、火化的、放弃追究的、放弃赔偿继承的。
在殡仪馆,工作人员拿着样本问:“骨灰盒选哪种?”
她掏出八百块钱放在桌上,说了句:“您帮我处理吧。”转身走了。
老家的房子,她想卖掉,王警官带她去了趟房产局。
工作人员查了半天,抬头看她:“这房子两年前就抵押了。”
抵押了,真好,省得自己费劲处理了。
她坐上了回去的火车。县城、田野、灰蒙蒙的天,一点一点往后退。火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那段不堪的人生,终于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是周翊珩
她看着那句话,指尖微颤,怪不得事情会处理的这么顺利。
她低头打字:“晚上。”
“哪个站?我去接你。”
“不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
“好。”他尊重她的选择。
晚上十点多,门推开,裴珍珍进来,包往地上一扔,人往沙发里一栽,没说话。
周翊珩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处理完了?”
她“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沙发靠垫里传出来。
“人死了,房子也没了。”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我以为……还有那个破房子。还想回去看看,我还想回去拿点东西来着,原来他早就抵押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周翊珩坐在书桌前,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珍珍。”他叫她。
她没应,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哭着跟我说对不起。说小时候的事,我还心软了一下,还取了钱,打算给他交医药费。”
她转过头,看着周翊珩:“然后他偷了我的钱,跑了。然后,被撞死了,在去赌的路上。”
周翊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后来我想,也挺好,一了百了。”
“然后我就回来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灯火亮着,一扇又一扇,每一扇后面都是别人家的光。
“周翊珩。”她忽然叫他。
“嗯?”
“我没有家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说的这话实在荒唐,她早就没有家了,那个地方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坐了起来,背对着灯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暗影里。周翊珩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叮得一声,震得他整个人有些发颤。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很轻。像怕被拒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