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天冷得人骨头疼。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楼房的轮廓都被雪抹得模糊了。
周翊珩从会议室出来,陈凯跟在后面,递过来一杯咖啡。
“今天几号?”周翊珩问。
“十六号,大嫂生日。”
“走吧,去医院。”
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上车多,开得慢。周翊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陈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周翊珩在想什么。
七年了。大哥走了七年,大嫂躺了七年。
周翊珩每次去看大嫂,每次都不好受。
他自己也不好受,可没办法,当时已经那么做了,回不了头了,他们两个就得一起受着。
病房还是那间,VIP单间,安静,干净,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林书静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翊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她也听不见。
陈凯跟在后面,把手里提的蛋糕放在柜子上。巴掌大的小蛋糕,白色的奶油,边上镶着一圈简单的花纹。他又拿出一束淡粉色的洋桔梗,换上。
“我去跟医生聊聊。”陈凯压低声音:“问问最近的情况。”
“好。”
陈凯刚走出去没多远,就遇到了高朗。
“哎,陈凯。”高朗嗓门大得惊人。
“高少,这么巧,你怎么在这?”
“我来陪我妈看病,二哥呢?”高朗伸着脖子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在病房,来看看大嫂的情况。”陈凯回头指了一下。
高朗说:“那我也去看看,之前大嫂没少照顾哥几个。”说完拔腿就要走。
陈凯拦住高朗说:“别了高少,林家睿刚刚进去了。”
高朗眉头一皱:“我更得看看去,这小子从小就没少给二哥添堵,看着就烦。”
陈凯往前走了半步:“高少,不用了,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
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遇到问题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吵架,吵不明白就要动手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周翊珩以为是陈凯,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身后,顿了一下,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
周翊珩抬头,林家睿站在对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小蛋糕并排放着。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一盒点心,老字号的,林书静以前爱吃的那家。
林家睿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病床,谁都没说话。
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一会儿,林家睿开口了:“刘志远的事,你办得挺利索。”
周翊珩只说了一句:“该办的。”
林家睿看着床上的人,沉声开口:“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当了8年的销售总监。他跟着我爸跑业务的时候,你还在念书,说开就开了,招呼都不打。”
周翊珩转过头,看着他:“他吃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五,说:“连续五年,价格虚报,回扣抽成。公司最难的那几年,他在供应商那边多报八个点。”
林家睿冷笑一声:“挑着他下手,挑得挺准。”
周翊珩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家睿看着床上的人,把被子重新掖了掖,又开口:“城西那个项目呢?停了两个月了,准备停到什么时候?”
周翊珩迎着他的目光:“重新招标。”
“重新招标。”林家睿重复了一遍:“那家供应商签了八年,你爸签字,我爸点头。现在翻出来重新招标,你让外面那些人怎么看?”
“价格高,周期长,质量不稳定。合同到期了,按规矩走流程。”
林家睿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翊珩,”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这几年你坐稳了,可以谁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不是面子的事情,是公司的事情。”
林家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当年两家一起干的时候,不是这么玩的。”
“你爸跟我爸,谁多赚点少赚点,让一让就过去了。现在你搞改革,推新业务,换供应商。行,你换,但你能不能别只盯着我这边?”
“我没有盯着你那边。”
林家睿转过头:“没有?刘志远不是你盯的?城西那个不是你盯的?股价从六月到现在,都跌成什么样了,这个时候你不想着稳盘子,又是清人又是换供应商,外面的人不会说你周翊珩在改革,只会说宏远在内斗。”
“我是在打底子,宏远新能源的底子不打好,以后干什么都成不了。”
林家睿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姐,你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
“周翊珩,打底子也不是你这么打的。”
“你现在办的这些事儿,只会让那些元老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