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眼——
仿若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悄然炸开,“嗡”的一下,令他整个人都麻了一瞬。他一动不动盯着那抹倩影,可很快,那人又重新戴上假面,转身回到了幕帘后。
陆奕眨了眨眼,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与何汝玉虽相处的时间不多,却也已有数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红色。
很明媚,很好看。
这让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锦袍——
心中忽地荡起一抹甜意,连带着方才没寻到她的失落感也顷刻间一扫而空。
陆奕忍不住弯唇笑了。
苏老夫人掌管苏家产业多年,殚精竭力,甚少有清闲时余,如今年岁渐涨,儿孙也大了,逢年过节倒也想多出去走走,看看市井烟火。
早两日无意间听人说起城南望月楼的鉴酒会,觉得新鲜,又恰逢小辈们都在家中,便着人安排了车马,想带孙子孙女们在这月圆之夜领略一番江陵的风土人情,顺带品一品这荆楚水乡的清醇美酒。
一早用了饭就出了门,街面上熙熙攘攘,人多眼杂,苏老夫人有些心忧。
孙子孙女从小在她的约束之下,乖巧守礼,自是不怕,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陆奕。这孩子自小野惯了,性喜嬉游,虽不曾犯什么大错,只言行举止总没个世家公子的正经样子。如今年岁大了,亲事不成,仕途坎坷,他倒好,还像从前那般孩子气,凡事一概不问,一概不理。
这般随性散漫,对撑起整个家业大半辈子的苏老夫人来说,是大忌!是绝对不允其发生的事!
是以她下定决心定要好好整治这混小子。
甫一出门,她就派人将陆奕叫到了她的马车上。谁料,这小子先是说自己衣衫脏污,要去换衣,过会儿又说车内闷得慌,要去骑马,骑了会儿又说冷要坐车,接二连三,她也烦了,索性将他打发到另一辆车上与柳儿和锦哥儿同坐。
过去只几息,就又有小厮匆匆来说:“表公子说他有事需得先行,一会儿望月楼见。”
苏老夫人有些恼火,转眼想起他方才一连串的举动,料他是坐不住,想提前去凑热闹,咬咬牙忍了。可到了望月楼,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他的身影,顿时急了,正欲派人去寻他,却听孙儿锦哥儿道:
“祖母,表哥在那呢!我瞧见他了!”
众人隔着幕帘看过去——
离他们雅间不远处的回廊上确实站着位红衣公子,金冠束发,容色非常。彩灯下,他那身金线勾勒的正红锦袍,散发出极耀眼的光泽,再加上人又生得那般好颜色,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时下,达官百姓都钟爱淡雅的浅色,甚少有人会着这样浓艳的红,显得人狂悖不说,更显轻浮,偏可巧穿在他身上,非但衬得他眉目更为鲜朗,还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热烈张扬。
周遭已有不少年轻妇人频频朝他那边望去,可那人仿若没看见一般,只面上带笑,兴冲冲地转头径直朝对面走去,竟连看也没看这边。
苏老夫人不悦:“他这是要去哪?”
苏舅母回:“惜时、勤学都跟着,想是遇见了什么熟人。”
“熟人?”苏老夫人不放心,想了想:“锦哥儿,你领着小厮,远远跟上去瞧一眼。”
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如今孩子年岁大了,形容又如此张扬,恐认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他。
“是。”
苏映锦年岁虽小,行事却向来稳重,跟个小大人般,听到祖母安排,立刻起身去了。
——
“茵姐姐,你可是哄我们?这酒劲大着呢。”禾夏嘟囔道。
她鲜少饮酒,起先尝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便连饮了好几杯,喝得太急,方才不觉得,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顿觉有些头晕目眩。
元茵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倚在桌上,面色酡红,手里拿着酒杯,竟是还想再喝。
元铮忙将酒盏拿过,转而给三人一人倒了杯清茶。
何汝玉强撑着挺直脊背,可脸上戴着的假面,显然告诉众人她也是醉了。
醉了酒的何汝玉可没有素日里那般好脾性,倔得很,元铮给了她茶,她也不接,只带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假面摇头。
元铮不知她到底对这假面有何感情,却还是斟酌着劝她:“玉妹妹,不若把假面摘下用点茶水,再坐一会儿,我们去江畔放水灯,嗯?”
何汝玉拒绝地干脆:“我不渴。”
元铮低笑,只觉得她与往日格外不同,很是可爱。
楼下又开始对诗了。
因是中秋,前几轮诗篇多取秋夕桂月为题,何汝玉先前在幕帘后听了一会儿,只觉掌柜列为魁首的几篇工则工矣,华则华矣,却缺了些耐人细品的韵味,多是为达官贵人所喜的锦绣繁丽之句。
她本想大着胆子一试,这会儿再听,却发现咏唱出的诗句来来回回竟还是以这些为题,瞬觉索然无趣,只好将假面取下,问元铮:“世兄,我们何时去江畔?”
元铮看了眼元茵和禾夏,无奈道:“还是等她二人清醒些再走吧。”
何汝玉点头应了,端起茶盏让禾夏陪她一道喝起来,迷迷瞪瞪之间,只觉身后幕帘似乎被人拉开,紧接着有人咳了一声:
“原来是在这品酒赏月!何汝玉!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何汝玉回头,骤然发现陆奕竟不知何时像鬼一样出现在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