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背着鼬踏入第四层幻阵时,阵法里模拟的幻术雨刚停。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湿甜气息,紫阳花从沿着回廊两侧铺展开去。
回廊是无穷无尽的。
朱红色的栏杆往前延伸、转弯、分岔,然后再分岔,通向另一段一模一样的回廊。
每一段回廊两侧都是相同的紫阳花,每一座小桥下都是相同的锦鲤池,每一条锦鲤都是相同的红白花纹。
“是死阵。”鼬的声音从斑的背上传来。
斑的眉头拧紧了。
前三个幻阵的阵眼都是活人——重伤他们,或者直接打败,幻阵就会破碎。
但死阵不同。
死阵的阵眼是一具尸体,是布阵者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构筑的、永不消散的执念。
要破死阵,必须找到那具尸体并毁掉它。
而在此之前,幻阵里的时间会无限循环,空间会无限延展,直到被困在其中的人精疲力竭。
“这个阵眼是谁。”斑问。
鼬说:“她是鞍马云一的妹妹。”
斑的脚步顿住了。“亲妹妹?”
“同父同母。”鼬的声音很轻,“她和我一样,是这次谋逆任务里的护卫。鞍马云一在阵中产子,她从头到尾守着她忠心耿耿。”
鼬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鞍马云一产子后根本没有精神力开展如此庞大的幻阵,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的阵眼来支撑整个幻阵的运转,没有什么比一个心甘情愿为她赴死的妹妹更合适的了。”
“真是个愚蠢的疯女人。”斑的声音冷下去,“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嫉恨,连亲妹妹都能利用。这种人也配当鞍马一族的族长之女?”
对于斑来说,没什么比自己弟弟的性命更重要,他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去牺牲泉奈的生命、幸福、自由……
所以在他发现泉奈和佐助私情的第一时间,没有冲上去把佐助打死,反而给了一定程度的尊重。
他不希望泉奈露出任何难过的神色。
鼬垂在斑肩膀上的手臂,不自觉地缩紧了。
他是鼬。就是那个宇智波鼬。
这一切,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时他刚刚和佐助在宇智波一族的密室里,完成了那场命中注定的兄弟之战。
他如愿了——他杀死了潜伏在佐助体内的大蛇丸,然后死在了佐助的手上,帮助佐助开启了万花筒写轮眼。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黑暗的尽头,迎接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族人们的怨恨。那是他应得的审判,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醒来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指尖触到的是深深凹陷的眼窝,空空荡荡。
他愣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佐助总算是愿意接受他的眼睛了。
这份欣慰,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
佐助从此就要一个人走下去了。
他是被一对失去儿女的老夫妇从河里捞起来的。
老妇人说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他顺流而下,以为是浮尸,抱着一丝善念拖上来,才发现还有口气。
他休养了一个多星期,才从老夫妇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让他震惊的事实——这里,是木叶建立前的战国时代。
他似乎穿越了时空。
身体还没好透,他就开始四处收集情报。
又花了一个星期,找到了这个时代的地下任务处,开始接取任务。
一个眼盲的、看起来虚弱的外来忍者,自然会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很快就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临走前,他把这段时间攒下的任务金全都留给了老夫妇。
他本身是个太危险的人,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好。
然后,就在一周前,他接到了鞍马一族的护卫任务。
任务的等级不算高,报酬却出奇地丰厚。
他需要钱,需要一个远离人群的落脚点,所以他接了。
然后他就被卷入了这场疯狂的幻阵。
他被迫成了四个阵眼中的一个。
他靠着残存的意志力扛了不知多久,但身体终究是一天一天虚弱下去。
本想着,自己大概要交代在这个疯女人手上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他感应到了。
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查克拉。
是佐助。
那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摸索过去。
他的脚步踉跄,呼吸紊乱,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而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他“哥哥”的时候,他几乎控制不住眼眶里的酸涩。
佐助还愿意叫他哥哥。
可是他已经没有眼睛了,无法再完成哭这个动作。
而现在,他被佐助背着,在无穷无尽的幻术回廊里前行。
佐助长大了,长高了,身形更壮硕,头发也留长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是他不熟悉的、成年人会有的气味。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佐助已经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
可他没有认出来,这个背着他又不是佐助。
说来也正常。
从佐助七岁那年起,他就一直缺席佐助的人生。
佐助十二岁那年,他给佐助施加了足以让那颗心彻底堕入黑暗的月读,再下一次见面,就是那场以死相托的兄弟之战。
他对佐助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小小的、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七岁小孩身上。
而自从他的视力下降之后,他判断一个人身份的唯一方式,就只剩下了查克拉。
此刻背上这人的查克拉,那与佐助同源的、如同镜面两端般相似的查克拉,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其他的判断。
他怎么会想到,在这个遥远的战国时代,会存在着另一个与佐助拥有相同查克拉的人。
而这个人对鞍马姐妹的评价,让鼬心里发疼,发疯了般的疼。
他何曾不是以一己之私那个主导了弟弟一生悲剧的罪人呢。
宇智波斑感知到背上那具躯体的瞬间紧绷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斑侧过头问:“怎么了。”
他感觉到鼬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鼻子抵在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凌乱的发丝蹭过他的耳廓,痒得他差点缩了一下脖子。
鼬的声音很轻,他说:“佐助,对不起,我依然爱你。”
宇智波斑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绷成了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在心里把宇智波佐助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那个混蛋,果然和这个叫鼬的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什么“哥哥”,什么“兄弟”,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现在实锤了。这个鼬亲口说了“我依然爱你”。
宇智波斑的手指在鼬的腿侧无意识地攥紧了。
背叛泉奈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离开这个幻阵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佐助,把那个混蛋的脑袋拧下来给泉奈泄愤。
紧接着背后传来的微弱颤抖,止住了他的愤怒。
鼬把脸埋在斑的颈侧,像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他的呼吸短而浅,每一次吐息都轻轻掠过斑的皮肤,烫得斑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栗。
宇智波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微微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天。
可他却觉得,此刻趴在他背上无声颤抖的这个盲眼青年,像是已经独自在这座死城里挣扎了很久很久。
宇智波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放得很柔:“哥哥,我也爱你。”
话刚说完,宇智波斑就恨不得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