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星空燎原。

一抹光亮刺入魏染霜的眼，她本能地眯起眼，目光却朝着光亮望去。

草色逐渐清晰，幽兰渐渐褪去，与天交接出迸发金光，她愣愣望着这一幕。

是草原的重生，亦是她的新生。

肩上的伤与衣料摩擦，血渍渗透衣裳，她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嘴角高高扬起，眼中噙着泪。

这是她在人间十余年从未见过的美，带着名为“希望”的光芒，照亮她的前路。

魏染霜今日方知自己是谁。

梁国公主？巴鲁王的未婚妻？还是云清影的笼中困雀？

不，她是魏染霜，是她自己，是娘的阿霜。

美景为她接风洗尘，微风替她整理仪容。

白娘子与她一同停下，皆是舍不得如此美景。

“我终于以自由身观望人世间。”

清水洒在坟前，魏染霜盘腿席地而坐，朝着秋子的墓碑。

从前以为这是云清影为掩饰心底的愧疚而做的，如今才意识到是他为她做的，秋子当真在里面。

“秋子，我要去江南，待一辈子。”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弯了嘴角，满脸洋溢着幸福，从心底滋养出来的欣喜，“若是你在就好了。”

“在此之前，我要为你做一件事，你且在奈何桥等着看，看完了再去投胎转世。”

夜里不好赶路，所以她不能留太久，匆匆与秋子道别，便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天色渐暗，她选了一处隐秘的小山坡歇息。

秋子墓前，拖着伤病的男人轻轻抚摸地上湿润的土，暗暗浅笑：“这是给你的婢女喂了多少水？”

将五指蜷曲，湿润的土握在手心。

沙土会从指缝溜走，可湿润的泥土不会，只能牢牢被他困在掌心。

云清影嘴角的弧度略略加深，眼眸泛着激动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马站在远处的山坡之上，遥望远方的一处小村落。

魏染霜扭头对上白娘子的眼，微微一笑：“我们先歇一歇。”

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好几日没换药了，昨日扯下时新肉与布又缠绕在一起，仅剩布料也用完了。

咬牙扯下布，任凭肩上的伤与衣料摩擦。

赶路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她意识到必须找个人帮她换药。

草原的边缘，大概是草原、梁国与齐国的交界处，此处早被战火波及，连地上的草都尽数枯竭，却又夹杂着新嫩芽，亦如此处的小村庄在战火之中挣扎。

村口的大石子上，坐着放牛的孩童，梳得不是草原人的发髻，大抵是梁国人。

魏染霜牵着马来到他跟前，微微仰头望着他：“小孩，怎得在此处发呆？”她带着笑，阳光恰好洒在她的面庞。

如同浮光锦拂面，两鬓细碎的发丝没顾得上梳得干净，却没半点丑态。

魏染霜眼角微微上挑，眉如柳叶飘飘，眼眸亦是跃金的湖面，如此神女现身，倒是让小孩看呆了。

“你是真人？”小孩从呆愣中缓过神来，嘴不自觉张大，两颊红彤彤的。

没注意鼻涕都快落下来了。

方才他就瞧见远处有神仙带着白马，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此刻神仙就在他眼前。

一双眼、一个鼻、一张嘴，似乎与凡人并无不同，却又让他觉着不是真人。

她身上没有人的感觉，他也说不明白。

魏染霜含笑盯着他良久，忽地故作惊讶：“你竟看得见我？”

一句话，把孩子的魂都吓飞了，也顾不得自己的牛在何处，连忙往村里跑，边跑边大喊：“救我！阿爹阿娘！有鬼！”

喊着喊着，竟委屈地哭出来。

见孩子真被自己唬住，魏染霜掩面偷笑，她从未逗过孩子，也不知其中乐趣。

从前宫里的孩子都比她尊贵，她只能低声下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将每一个人高高捧起，在他们手下寻求活路。

从未像今日一般，笑得如此开怀。

擦去眼角的泪花，她牵着白娘子继续往村子里走。

没走几步便瞧见方才的孩童身旁站着一排小男孩，身后是几位大人。

哦，这是来算账的。

略略后悔自己怎得随意逗孩童......

几位大人气势不足，整个人呈现颓废之色，眼底挡不住的疲惫之色，红血丝、眼下的乌青，略略泛白的脸，却均是泛着金光。

若是半夜瞧见，恐怕真当是妖魔鬼怪索命来了。

“欸，这位姑娘是迷路了？”孩童身后的妇人率先开口，一脸无奈揉捏自己孩子的脸蛋，蹲下身来轻抚孩子脊背：“别怕，别怕，这是草原来的娘子。”

语气中带着点点无奈。

魏染霜低头望向自己身上的衣裳，是逃出生天之时还未来得及换去的异域舞服。

“阿娘，她会说我们梁国话——”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极力往母亲怀里钻，一脸委屈，“她不是人，是鬼！”

梁国话，她一旦开口便会被认出来是梁国人，此刻魏染霜站在原地，修长的睫毛挡住眼眸，轻咬下唇，一言不发。

“你这孩子，这般无礼，你爹知道了又要揍你一顿。”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个大爷，胡子修长，两鬓斑白，指着那孩童的后脑勺厉声说到。

“我没说谎！”